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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诏书(第1页)

惊蛰刚过,阿勒河上的冰层就裂了。不是轰然崩塌,而是先从头天晚上开始,从岸边往河心一寸一寸地化,冰层变薄,变透,能看见下面黑沉沉的水流。清晨时分,河面上飘起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像谁从水底煮了一锅热汤。柳条最先感应到地气,枝子上冒出一层茸茸的绿苞,远看像蒙了一层淡青的烟。

使者就是在这样的时节抵达盛京的。

他没有走水路,是从陆路来的。沿罗讷河谷北上,翻侏罗山的圣伯纳德山口,再经勃艮第边缘的驿道,历时两个月,随行只带了一个骡夫和一个年轻的抄写员。使者本人是个修士,五十岁上下,瘦高个,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本笃会黑色长袍,腰里系着麻绳而不是皮带。他的脸很长,眼眶深陷,但眼神极亮,看人时带着一种专注的、近乎执拗的审视,像农夫在挑选种子。

“尼科洛修士,”他在主仓门口向杨保禄自我介绍,拉丁文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浓重的罗马郊区口音,“来自圣保罗大教堂的修道院。教皇陛下听闻贵地有农学之书,有轮作之法,有不逊于古罗马时代的耕作技艺,特命我前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是来传旨的,杨先生。我是来学习的。”

杨保禄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他看了看修士身后那头疲惫不堪的骡子,又看了看修士袍子下摆沾满的泥点和草籽,最后把目光落在修士怀里抱着的一样东西上——那是一本厚厚实实的笔记本,羊皮纸封面,用皮带捆着,边角磨得卷了边。

“学习?”杨保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学习。”尼科洛修士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尤金二世的一封亲笔信。信纸是上等的羊皮纸,用教皇专用的紫色墨水书写,火漆上压着圣彼得的两把交叉钥匙,“教皇陛下说,教廷在罗马周边有大片领地,佃农

thousands……众多,但土地逐年贫瘠,收成每况愈下。他听说贵地的农事手册能使小麦增产,大豆肥田,因此派我来实地看一看,学一学。若真有实效,请教给我们。”

杨保禄把信交给杨安远。杨安远展开看了一遍,确认笔迹和印鉴无误,抬头对父亲说:“是真的。教皇要派人学种田。”

“安排住处。”杨保禄把麦饼三口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安远,你全程陪同。修士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问什么,就答什么。但要记住,工坊区的核心技术……”

“我知道分寸。”杨安远把信叠好,还给尼科洛修士,用拉丁文说,“修士,请随我来。今天先安顿,明日一早,我带您去田里。”

尼科洛修士在主仓旁边的一间客房住下。他没有要求特殊待遇,只要了一张硬板床、一盏油灯和一大壶清水。晚饭吃的是盛京普通的麦粥、腌菜和一块腌猪油,他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粥痂都用手指刮了送进嘴里。然后他点上油灯,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用鹅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写第一页的记录:“三月十二日,抵达阿勒河畔盛京。此地位于河谷,土壤呈棕黄色,砾石含量中等,墒情良好。城墙以木石混合构筑,高丈余,有了望塔。城外有农田、工坊,水声不绝,疑为水力之械……”

第二天,卯时,杨安远准时来接他。

第一个去处是城东南角的试种园。这是杨安远三年前辟出来的两亩地,专做引种试验。去年秋天播下的硬粒小麦已经返青,嫩绿的苗子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绿毡。田垄之间有一排陶盆,里面种着从克吕尼修道院带来的扁豆和鹰嘴豆,也都出了苗,子叶肥厚,顶着露珠。

尼科洛修士一走进试种园,眼睛就亮了。他顾不上脚下的泥,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麦苗根部的土,查看根系的分布。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铜铲,沿着一株扁豆的根部挖下去,一直挖到主根完全暴露出来。根系上挂着几个米粒大小的瘤子,粉里透白。

“根瘤!”尼科洛修士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转头对杨安远说,“我在古罗马的农书里读到过,豆科作物有根瘤,能固氮气于土中。但我只在埃及的纸草记录里见过图画,从未亲眼见过活株。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从实践中来的。”杨安远蹲在他旁边,也用手拨弄着那些根瘤,“三年前我们从克吕尼引进了扁豆,种在北坡的冷地上。收割时发现,种过扁豆的地块,来年小麦的穗重比没种过的增加了近两成。我们刨开土看,发现了这些瘤子。它们里面住着一种肉眼看不见的‘菌’,能把空气里的肥力固定到土里。大豆更明显,根瘤有黄豆大。”

“菌?”尼科洛修士瞪大了眼睛。

“就是一种极微小的活物。”杨安远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用比喻,“就像酒曲让粮食变酒,醋曲让酒变醋一样,这些根瘤里的‘菌’,能让土地变肥。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有记载,称之为‘土肥之精’。”

尼科洛修士连忙让身后的年轻抄写员把这些话记下来。抄写员趴在田埂上,用炭笔在羊皮纸上飞速书写,笔尖划得沙沙响。

杨安远又带尼科洛看了三圃制的布局。试种园被分成了三大块:一块种春麦,一块种豆子,一块休耕,上面撒着苜蓿和野豌豆的混种,开着淡紫色的小花。田边插着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每块地的面积、播种日期、种子来源和去年的产量。

“这是三圃制?”尼科洛修士问,“我在日耳曼人的庄园里也见过,春麦、冬麦、休耕,三年一轮。”

“是,也不是。”杨安远走到休耕的那块地前,用脚踢了踢地面,“传统的三圃制,休耕地是空着的,长草,放牲口吃。我们改了。休耕的地不空着,种苜蓿、豌豆或者大豆,不收籽,长到夏天就割下来,埋在土里沤烂,叫做‘压青’。这样既养了地,又不会在休耕年白白浪费阳光和雨水。第二年在这块地上种麦子,产量能比之前高三四成。”

尼科洛修士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搓捻。土是松软的,带着一股清新的草腥味,颜色比旁边的麦田更黑,更润。他从腰间解下一只小皮囊,把土装进去,封好口,贴上标签。

“你们这套法子,写在哪儿?”

“写在书里。”杨安远示意身后的本笃修士——他也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就是这位本笃修士从克吕尼带出来的农书,加上我爷爷留下的一些笔记,还有我这几年试种的经验。我们编了一本《盛京农事手册》,分上下两卷,上卷讲轮作和土壤,下卷讲作物和时令。”

“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但原稿不外借。我让抄写员给你抄一份摘要,拉丁文的,你带回去给教皇陛下。”

第三天,杨安远带尼科洛去了瓦尔德堡。

这是尼科洛主动要求的。他说,城边的试种园太小,他要看看大面积的、真正的农庄如何运作。杨安远安排了一条小船,顺阿勒河而下,半日就到了瓦尔德堡。码头上,老汉斯——那个曾经给杨安远银锁的老农——已经牵着马在等了。老汉斯的背比去年更驼了,但精神矍铄,看见杨安远,咧开缺了牙的嘴笑:“杨先生,麦子返青了,您来得正好!”

瓦尔德堡的田比盛京城边的更壮阔。大片大片的缓坡地被划分成整齐的条带,一条绿,一条褐,一条紫,像是谁在地上织了一块巨大的彩毯。绿的冬麦,褐的是刚翻过压青的豆地,紫的是苜蓿和豌豆的混种。田埂上有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子,雨水顺着沟流进低洼处的一个蓄水池里,旱时可以提灌。

“水……”尼科洛修士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些沟渠和蓄水池,喃喃道,“我在意大利见过罗马古渠的遗迹,但早已荒废。你们居然在农庄里修了新渠?”

“坡地种田,怕旱更怕涝。”杨安远指了指排水沟,“坡地雨水往下冲,会把表土和肥力一起带走。修了沟渠,把多余的水引走,土就保住了。这叫‘保土耕作’。”

尼科洛修士又让抄写员记。他的问题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细:大豆什么时候压青最合适?苜蓿的根能扎多深?冬麦和春麦的轮作间隔是多少天?如果遇上连阴雨,怎么防止麦穗发霉?杨安远一一作答,有些答案来自书本,有些来自老汉斯这样的老农经验,还有些是他自己试种时总结的。

中午,他们在老汉斯的茅屋前吃饭。饭是现烤的麦饼,夹着腌猪油和洋葱,汤是豆子熬的,稠得能插住勺子。尼科洛修士吃得很香,说是比罗马修道院里的白面包和葡萄酒更对他的胃口。他边吃边和老汉斯聊天,问他的租税是多少,一年能余多少粮,孩子有没有读书。老汉斯一五一十地回答:租子三成,余粮够吃到明年秋收,孩子每天上半日学,下半日回田里帮忙。

“三成租子……”尼科洛修士放下饼子,若有所思,“罗马周边的教会领地,租子是五成,有时六成。农民交完租,冬天只能吃橡子和野菜。你们只收三成,土地还更肥……这不对啊。领主怎么维持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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