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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造纸坊里的病房(第1页)

十月初,阿勒河结了薄冰。清晨,码头上的老乔治用铁锤砸开岸边的水花,发现冰层已经有半指厚,像一层半透明的琉璃,盖在河面上。他直起腰,朝手心哈了一口白气,对旁边的伙计说:“今年冷得早,怕是寒冬。”

下游方向漂来的第一条难民船是三天后到的。

船是条破底的渔划子,船板上漏着缝,用麻絮和烂泥堵着。船上挤着八个人,两大六小,全都裹着辨不出颜色的破毯子,嘴唇冻得发紫。船头躺着个老头,咳嗽的声音像破风箱,每一口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呼噜声,像是有口痰永远咳不出来。

值守码头的民兵把人拦在栈桥外面,不让他们上岸。消息传到主仓,杨保禄披着斗篷亲自来看。他站在上风处,离船约莫十步,问了几句,得知这家人是从沃尔姆斯附近逃出来的——洛泰尔的前锋和日耳曼人路易的部队在那一带对峙,庄稼被马蹄踏了,村子被征粮的兵洗了三遍,实在活不下去,才冒着结冰的河面往上逃。

“让他们上岸。”杨保禄说,“老乔治,安排到南城外那间废弃的磨坊里,先给口热汤,别冻死了。去叫安远来,看看有没有病。”

杨安远赶到时,天已经黑了。他提着药箱,举一盏蒙了油纸的马灯,走进磨坊。八个人挤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见有人进来,都瑟缩着往后退。杨安远先看了那个咳嗽的老头。老头满脸通红,额头烫得吓人,杨安远用手背一试,就知道是高热。再翻开眼皮,眼白发黄;掰开嘴看舌头,舌苔厚腻,呈深褐色。

“还有谁不舒服?”杨安远问。

一个女人怯怯地举起手,指了指两个孩子。那两个男孩,一个约莫十岁,一个七八岁,都蔫蔫地靠在草堆上,鼻子底下挂着清涕,脸蛋烧得通红,不时打几个寒颤。

杨安远心头一紧。这不是普通的着凉。症状太重,传染太快。他退后几步,把药箱放在门口,没再往里走。

“爹,”他回到主仓,对杨保禄说,“可能是时疫。高热、寒战、咳喘,传染性极强。我在爷爷留下的医书上见过类似的记载,书中称之为‘时行伤寒’,一人染之,全家皆病。”

“能治吗?”

“能。但要快,要狠。”杨安远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严肃,“第一,把病患和健康人立刻分开。那八个难民,有症状的单独关,没症状的另找地方观察七天。第二,所有接触过难民的人,不准进城,不准回家,先在码头仓库里待着。第三,全城饮水必须煮沸,不许再喝生水。第四,用草木灰泡水,所有人洗手,尤其是吃饭前。第五,也是最紧要的——”

他顿了顿,从药箱里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细麻布,约有五六层厚,两边各系一根布带。

“这是什么?”杨定军问。他也在场。

“遮面布。”杨安远把布展开,“爷爷的书里说,时疫多由口鼻而入。病患咳出的唾沫飞散在空气中,健康人吸进去就会染病。用多层细麻布遮住口鼻,能挡住大半。我称它为‘口罩’——罩住口鼻的意思。”

杨保禄接过那块布,在手指间捻了捻。布料细密,叠了六层,透气但厚实。“能做多少?”

“全城做来不及。但先给照顾病患的人、还有各坊的管事配上。妇人动针线,一天能做二三十个。”

“做。”杨保禄站起身,“定山,你带人把南城门外那间造纸坊腾空。纸坊冬天停产,正好改病房。格哈德,码头仓库里关着的人,你亲自看守,吃喝送进去,但一个人不准溜出来。老乔治,全城传话,从明天起,所有井水河水,必须烧开才能喝。违者逐出城,不许在城里住。定军,工坊区加派人手巡查,凡是咳嗽发热的人,一律报上来,不准隐瞒。”

命令一夜传遍了全城。

第二天,造纸坊腾出来了。杨安远亲自布置:病床铺稻草,稻草下垫石灰吸潮;每个病人之间隔三尺,用麻布帘子隔开;门口放两口大锅,一口煮水,一口煮布——所有的绷带、面巾、甚至病人的衣裳,每天都要用沸水煮过。他还让人在纸坊四角各烧一小盆醋和艾草,说是能净化空气。

那八个难民中,老头和两个孩子被送进了纸坊病房。另外五个暂时没症状,被关在南城外的柴棚里,由人送饭,隔窗观察。

但疫病还是传开了。

时疫的潜伏期大约是两天。第三天,码头仓库里一个看守民兵开始咳嗽。第四天,给难民送饭的妇人发起高热。第五天,铁坊的一个学徒——汉斯的侄子,十九岁的弗朗茨——在锻锤旁突然晕倒,被人抬下去时,浑身烫得像炉膛里的炭。

到第七天,盛京城里倒下的人已经有二十三个。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纺车机房的一个妇人听见邻居咳嗽,连夜带着孩子要出城逃往瓦尔德堡,被杨定山的巡夜队拦在城门口。杨保禄亲自出面,没打骂,只是让人把那妇人和孩子送进观察棚,七天不准出来,每天送饭送水。

“这不是惩罚,”杨保禄站在城头上对下面的人说,“这是保大家的命。谁要是觉得自己没病,跑出去,把病带到瓦尔德堡,那边的人也得死。咱们盛京的人,不能干这种缺德事。”

杨安远住进了造纸坊。他带着两个自愿留下帮忙的人:一个是本笃修士的徒弟马可,年轻力壮,不怕脏累;另一个是玛格丽特——他的妻子,学过一些草药知识,懂得熬汤药。

三人穿着裹得严实的旧衣裳,脸上蒙着六层麻布缝制的遮面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杨安远让马可专门负责烧火煮水,让玛格丽特负责熬药和分发汤药,他自己则一间一间地查看病人。

病症的发展有规律。头一天高热畏寒,第二天咳喘加剧,第三天浑身酸痛,第四天起,体质弱的开始出现胸腹憋闷,呼吸困难。杨安远按照爷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里的方子,结合本笃修士带来的《药典》,配了一副清热解毒的汤剂:金银花、连翘、板蓝根、甘草,加几片生姜和红枣调和胃气。

“这方子不救命,”他对杨保禄说,“但能减轻症状,让人扛过去。能不能活,全看病人自己的底子。底子壮的,七天退热,十天痊愈。底子弱的……”

他没说下去。杨保禄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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