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工作从三天前开始,每天黄昏后进行——白天干活容易被碉楼上的了望哨发现,晚上借着暮色和夜色的掩护,动静小得多。但即使这样,木桩插进土里时夯击的闷响,在寂静的河谷里还是传得很远。
“最后一根。”杨定山低声说。
两个队员合力把一根三尺长的橡木桩抬起来,尖头朝下,对准预先挖好的桩眼。另两个队员抡起石夯——一块圆盘状的花岗石,中间穿孔,穿一根木棍做把手——用力砸下去。
咚。咚。咚。
木桩入土两尺,露出一尺的尖锥,在暮色中闪着湿润的光。
杨定山后退几步,看了看这道防线。鹿砦从界沟南岸的东头延伸到西头,约莫一百丈长,后面是两道土埂和一道浅沟。这不是能挡住大军的长城,但足以迟滞一百名步兵的冲锋,为城墙上的火炮争取装填和瞄准的时间。
“收工。”他说,“回去。明天夜里来埋第二道,在土埂后面二十步。”
队员们收起工具,沿着隐蔽的小道向南撤退。他们的皮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靴子在解冻的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杨定山走在最后,他不时回头望向界沟方向。
碉楼在暮色中变成了三个灰色的剪影,和远处的山脊线融为一体。碉楼里没有点灯,或者说灯被遮住了,只有一缕极淡的炊烟从中间那座碉楼的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升到半空,然后被风吹散。
但在左边那座碉楼的顶上,杨定山看见了一个微小的光点。不是火光,像是金属的反光——也许是了望哨的铜头盔,也许是矛尖。
他停下脚步,手按在短刀柄上。身后的队员也停下了,屏住呼吸。
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碉楼重新沉入沉默的灰色中。
“看什么看。”杨定山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了望哨说话,“我们埋我们的桩子,你们砍你们的树。谁先过那条沟,谁先死。”
他转身跟上队伍,消失在暮色里。
同一时刻,盛京城北农田。
春耕的第一天结束了。六头牛被牵回厩棚,铁犁被卸下来,用干草擦净泥土,挂在木架上。老农们扛着锄头,沿着田埂往回走,裤腿上全是泥,靴子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响声。
但地里已经变了模样。原本板结了一冬的土地,被犁头翻出了一道道深褐色的垄沟,像大地被梳开的头发。泥土新鲜而湿润,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散发着生命的气息。
杨保禄站在老核桃树下,看着这片被犁过的地。他的身后是城墙,城墙上已经点起了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田里,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第一道犁沟里。
诺力别走来,站在他身旁。她没有端粥,也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土地。
“多少亩?”她问。
“八十亩。”杨保禄说,“今天一天犁了八十亩。明天再犁一天,城北的地就全翻过来了。后天开始下种。”
“种子够吗?”
“够。格哈德从林登霍夫送来二百斤冬麦种,加上咱们自己的存种,能播一百二十亩。剩下的地种大豆和休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诺力别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越过农田,投向更远处的城墙,城墙上的火把在渐浓的暮色中变成一串橙红色的珠子。
“定山说,他们在界沟边埋了桩子。”
“嗯。”
“管用吗?”
“管用。”杨保禄说,“一根桩子挡不住人,但一百根能。一百根挡不住一百个人,但能拖住他们足够长的时间。时间长,炮就能响。炮响了,人就怕了。”
诺力别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杨保禄的手。两人的手都粗糙,都冰凉,都沾着泥土和炭灰。但他们没有松开,只是站在树下,让春风从指缝间吹过。
远处,城墙上的值守换班了。新上来的远瞳队员把火把插进铁箍,火光在风中摇晃,把垛口和炮管的剪影投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幅巨大的剪纸。六门铁炮的炮管指向北方,沉默地,耐心地,等待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命令。
更远处,北岸高地的风车还在转。四片布帆在春风中缓缓转动,布面比去年白了一些,那是风霜洗过的痕迹。风车脚下的石磨在黑暗中发出低沉的隆隆声,把去年存下的最后一批麦子磨成面粉,供明天早上的粥食用。
而在风车脚下的地底深处,那间用石壁和铁门封锁的暗窖里,六口铁皮箱静静躺着。铅封完好,蜡印完好,锁扣完好。箱子里藏着齿轮的齿形、玻璃的配方、铁炮的射表,盛京四十年的心血,被压缩成几叠纸和几块铁,埋在黑暗中。
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侏罗山的气息和地中海的潮气,掠过城墙,掠过农田,掠过风车,把麦种的气息和铁锈的气息混在一起,吹向四方。风里还有解冻的泥腥,有新翻土地的潮润,有远处碉楼里飘来的柴火烟味,有盛京城墙上桐油火把的焦香。
杨保禄和诺力别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他们的影子在火把的光里一前一后,像两个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符号,嵌入这片被犁过的、深褐色的土地里。田埂尽头,城门的轮廓在火光中显出一个巨大的、温暖的黑洞,等着他们进去。
而在他们身后,最后一头牛被牵进了厩棚,木门砰地一声关上。大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齿轮转动的嗡嗡声,在春夜里交织成一种低沉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