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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秋收的铁砧(第1页)

八月末,阿勒河上的风先变了。白昼还是溽热的,太阳底下站一会儿,后背的汗就能把粗布衫子湿透,但一到黄昏,河面上就开始飘过来一丝一丝的凉气,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榆树叶子最先察觉,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深绿转成暗绿,风一吹,就往下掉,在石板路上铺成一层薄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的毯子。

杨保禄站在主仓门口,看着老格雷戈里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往田里走。他们扛着木耙和草绳,要去给最后一块秋麦地翻茬。老格雷戈里的腰弯得比去年更厉害了,像是一张被岁月压弯的弓,但手里的木耙还是稳的,每一落都扎实地刨进土里,翻出来的土块带着潮润的黑气,里面缠着几缕金黄的麦根。

“东家,”老格雷戈里走到近前,把木耙往地上一戳,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北坡那三亩豆子,我估摸着明后日就能收。豆荚裂了口,再晾两天,籽粒就崩出来了。”

杨保禄点点头,“收了之后,别急着脱粒。连秸秆带豆荚码在南墙根底下,让太阳晒透,后日我安排人打。”

“人手够吗?”老格雷戈里往城头方向努了努嘴,“防务上抽调的人,田里少了五六个壮劳力。”

“够。”杨保禄说,“妇人顶上来,半大孩子也顶上来。田里的活不等人,防务也不能松。轮着来。”

这是战后定下的规矩。盛京的壮丁被分成了两拨,一拨拿兵器,一拨拿农具,每旬轮换。上旬拿兵器的,下旬就拿锄头。拿兵器的时候白天操练、夜里巡城,拿锄头的时候日出下田、日落收工,两不耽误。但这样一来,田里的劳力总是缺,尤其是抢收的季节,麦子熟得快,豆子裂荚更快,晚一日,籽粒就落进土里,白忙一场。

格哈德的妻子,一个脸膛黝黑、手臂粗壮的妇人,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调进了纺车机房。

她叫伊尔莎,娘家在阿勒河下游的渔村里,从小就会织网,手指灵活得像水里的鳗鱼。嫁给格哈德二十年,她生养了三个孩子,大儿子在远瞳小队里当弩手,小女儿才八岁,最小的儿子前年得了热病,没扛过去,埋在城南的坡地上。伊尔莎很少进城,她在城外有自己的菜园子和鸡舍,平日里给防务岗上的士兵缝补衣裳、腌咸菜,偶尔也帮人接生。

杨定军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菜园子里拔萝卜,围裙兜里装满了紫皮白心的萝卜,准备腌一缸过冬。

“伊尔莎婶子,”杨定军站在篱笆外面,没进去,“纺车机房缺人手。我看过您织的网,经纬规矩,比城里有些妇人还匀整。想请您去帮半个月,工钱按壮劳力的算,日结麦子和豆子。”

伊尔莎把萝卜往围裙里又塞了两个,站起身。她比格哈德还高半寸,肩膀宽阔,站起来像一扇门板。“纺车?那东西我没摸过。”

“不难。十六锭纺车是自动的,水轮带着转,您只管接线头、换梭芯、看断纱。有老手教,三天就能上手。”杨定军顿了顿,“而且……格哈德叔说,您眼神好,夜里都能穿针。”

伊尔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角的门牙——那是年轻时在渔村里打架被一个醉汉打掉的。“他倒是记得。成,我去。菜园子让隔壁老海因里希家的媳妇看着,鸡我赶进栅栏里,饿两天死不了。”

第二天,伊尔莎就出现在了纺车机房里。她穿着一件格哈德从远瞳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皮甲内衬——没有甲片,就是一层厚实的粗布,耐磨——坐在第十六号纺车的矮凳上,身边是两个城里来的妇人,一个是老乔治的儿媳妇,一个是码头管事托马斯的妻子。

十六锭纺车嗡嗡地转着,水轮的动力通过皮带传到主轴,主轴又带动十六个锭子同时旋转,纱线从棉条里抽出,在锭子上缠绕成整齐的筒管。机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水汽和棉絮混在一起,在空中飘成一层薄薄的雾,阳光从高窗里斜射进来,把雾照成一道道金柱。

伊尔莎学得快。第一天,她只会接线头,把两根断了的纱线用手指捻在一起,再蘸一点米浆粘牢。第二天,她能换梭芯了——把绕满纱线的木芯从梭子里抽出来,插进新的空芯,动作麻利得让教她的老妇人都点头。第三天,她开始看断纱了,眼睛盯着十六根同时抽动的纱线,哪一根颤了一下,她就知道快断了,提前伸手接住,不让纱线缠进锭子里。

“伊尔莎,你这眼睛是鹰眼睛啊。”老乔治的儿媳妇一边绕线一边说,“我在这机房干了三年,还没你三天接得稳。”

“钓鱼织网练出来的。”伊尔莎搓了搓手上的棉絮,“河里的鱼线比这个细多了,风一吹就颤,不盯着看,鱼跑了都不知道。”

产量只比男工时低一成。杨定军核过账,男工一班八个时辰能出纱锭二十四筒,伊尔莎她们三个妇人加两个半大丫头,一班能出二十一筒。差了三筒,但省下来的壮劳力可以去田里割麦子,或者上防务岗替班。

织布机房那边也差不多。水力织机是新改良的,杨定军给综框换上了蜡绳,加了小导轮,比旧型号稳当。但织机毕竟还需要人踩踏板、递梭子、理经线。妇人们上去了,踩在踏板上,一下一下,节奏和水轮的转动咬得死死的。她们的力气不如男人大,踩到后半夜,腿肚子抽筋,就坐在机子旁边揉一揉,揉完了接着踩。

“比割麦子累。”托马斯的妻子晚上回家时对丈夫说,“割麦子是腰酸,这个是腿酸。但机房里的活干净,不晒,而且听得见姐妹们说话,不像割麦子,一个人一垄地,闷得慌。”

水力锻锤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汉斯已经不再亲手掌钳了。他的腰伤在浮桥战后加重,站久了就疼得像有人用铁锤敲脊椎。他现在主要负责带徒弟和检查成品,锻锤的日常运转交给了他的大徒弟——一个四十来岁的聋子,姓米勒,大家就叫他老米勒。

老米勒年轻时在矿上干活,被炸药震聋了耳朵,反而因祸得福——锻锤的噪音对他来说不存在,他能一整天守在机子旁边,看着凸轮转动,听着轴承的震动——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脚底板感受地面的震颤,来判断机器运转是否正常。

“枕木热了。”老米勒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夯土地面,用手语对汉斯比划。汉斯懂他的手语,这是两人在铁坊里磨合了十年磨出来的默契。

“第几块?”

“第三块。”老米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让它空转半刻,凉一凉。我去挑块新枕木备着。”

锻锤日夜轰鸣。三班倒的制度推行后,铁坊的产量比战前还高了两成。但汉斯知道,这种高强度运转是在透支机器的寿命。枕木每月要换一块,螺栓每周要紧一遍,皮带每旬要检查一次磨损。他知道,总有一天,某个零件会在半夜崩掉,但他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至少撑过这个冬天。

田里,老格雷戈里带着妇人和半大孩子们抢收豆子。

北坡的三亩豆子是大豆,去年瓦尔德堡丰收后,老汉斯托人送来的种。杨安远接手后,在坡地上试了小面积轮作——前茬麦子,后茬豆子,豆子收了压青肥田。今年是第一年见收成,豆荚饱满,籽粒滚圆,比本地的小黄豆大一圈,而且蛋白质含量高,磨成豆腐,质地细腻得像细布。

“东家,这豆子好。”老格雷戈里掐开一个豆荚,把里面的两粒豆子摊在手心里给杨安远看,“你看这脐,深陷,说明扎根深。咱们北坡的土薄,种麦子不出苗,种这个正好。明年可以把北坡全扩出来,专种豆子。”

杨安远接过豆子,用指甲掐开种皮,里面是两个饱满的子叶,淡黄,泛着油光。“嗯,是好种。但得留种,不能全吃了。挑最好的,留两亩地的量,存进地窖,明年春播。”

“明白。”老格雷戈里把豆子小心地装进腰间的布袋里,“那边坡下,妇人孩子们正割着呢,我过去盯着。”

杨安远直起腰,放眼望去。北坡的豆地里,七八个身影正弯腰忙碌着。有妇人,有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还有两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他们手里挥着镰刀,动作不如壮劳力快,但胜在细致,豆荚一个不落地收进篮子里,豆秸也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准备拉回去做冬饲料。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河泥的气息和豆秸的甜香。杨安远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了整个夏天的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他沿着田埂往晒场走。晒场是城南的一块平地,用石板和夯土铺成,能摊开十几亩地的收成。今天晒的是刚收下来的秋麦,金黄金黄的,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妇人们拿着木耙,把麦穗摊开,薄薄地铺一层,让风吹,让日晒,把潮气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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