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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牛皮水囊(第1页)

腊月底的清晨,阿勒河上的冰层厚得能走人。老乔治踩着码头上的薄霜,从仓库里提出一盏马灯,灯芯捻得不大,光圈只照亮脚下方圆几步的青石板上那些细碎的冰碴子。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扛着一杆大秤和几卷麻绳,是来给今天出库的货物过磅的。

码头边上已经站了一队人。小小乔治站在最前面,十九岁的身板已经长开了,肩宽背厚,穿一件深灰色的厚毡斗篷,腰里系着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柄猎刀和一只空了的羊皮酒壶。他脚边堆着三个大藤筐,筐里用干草和碎布塞得严实,露出一角细布的青白色。三头骡子拴在桦木桩上,骡背上架着竹编的鞍架,架子两侧各挂着两只柳条编的大篓,篓口用油皮封着,里面装的是盛京细布和十二只玻璃杯。

小乔治站在儿子对面,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只牛皮水囊,颜色已经从三十年前的棕黄变成了如今的深褐,表面磨得发亮,像是一块被无数次摩挲过的老玉。囊口用铜丝箍着,铜丝也生了绿锈,但箍得很紧,一滴水都不漏。囊身上有一道斜斜的疤痕,是十五年前过小乔治在美因茨河段遇险时,被一艘破船的船钉划的,后来用鱼肠线缝了,至今还能看出针脚。

“拿着。”小乔治把水囊递过去。

小小乔治双手接住。水囊入手沉甸甸的,不是空囊的轻飘,而是装了水的那种坠手。他疑惑地看向父亲。

“没倒空。”小乔治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河风吹的,“里面还剩半囊水,是咱阿勒河的水。三年前你头一回跟我跑船时灌的,一直存着没舍得喝。你爷爷说,这囊是他二十岁那年,我奶奶一针一线缝的。我十五岁开始跑码头,他把它给了我。如今,该给你了。”

小小乔治攥着水囊,指节发白。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呼出一团白气,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西亭线不好走。”小乔治没看他,眼睛盯着河面上的冰层,“北线走的是水路,顺风顺流,好行船。南线是山路,要翻侏罗山,过勃艮第地界。冬天——不,冬天冻土硬,骡子蹄子容易裂;开春化雪,泥能没过膝盖。你得看天,看云的走势猜雨,看树皮的颜色猜霜。山里有狼,也有匪,狼还好办,火把能驱;匪是活不下去的农户和逃兵聚成的,比狼狠,但他们也怕冷,最险的路段在天黑后别走。”

“爹,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得过。”小乔治终于抬眼看儿子,三十五岁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眼角的皮肤被河风吹得粗糙开裂,“到了西亭,听哈维叔的。他在南边撑了一年多,路是他踩出来的。但你也得有自己的主意,哈维叔是老人,用的是老办法,你是新人,眼睛里得看见新路。比如勃艮第边缘那些新设的哨卡,哈维他给的是酒杯路子,你也可以试盐路子或者布路子。一条道走到黑,商队就成了死队。”

老乔治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马灯。灯光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像撒了一层霜。他是小乔治的父亲,小小乔治的爷爷,今年六十有三,背驼了,走路微跛,是年轻时在码头扛货被砸伤的。但他手里的账册和秤杆还稳,码头上每一袋货物的进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辈人了。”老乔治把马灯交给旁边的伙计,伸手拍了拍小小乔治的肩膀,“我爹那辈,在莱茵河上当纤夫,吃了上顿没下顿。我这辈子跟了你太爷爷杨亮,从一条漏水的小船干到如今的码头。你爹又把船跑出了盛京,跑到了科隆、跑到了美因茨。现在轮到你了,往南跑,往山那边跑,跑到以前咱们连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皮包好的木牌,牌子上用炭笔写着“西亭”,另一面画着一幅简略的路线图,从阿勒河到侏罗山,再到里昂平原的七个歇脚点,每个点旁边都标注着人名和可提供的东西。

“这是你哈维叔上个月托人带回来的。”老乔治把木牌塞进小小乔治的腰带里,“收好。到了山里,迷路了就找人问这些地名。七个点,七个朋友。朋友是靠真金白银和信用堆起来的,比地图管用。”

小小乔治把木牌和水囊都贴身收好,然后退后一步,朝着爷爷和父亲各鞠了一躬。这是盛京的规矩,商队出远门,晚辈给长辈行辞别礼,不算封建,算是一种交代。

辰时,天色从蟹壳青转成鱼肚白,东方的山脊线上露出一抹淡金。小小乔治翻身上骡——他骑的是头灰骡子,五岁口,正是腿脚最好的时候,名叫“青石”,是格哈德从远瞳小队的驮骡里挑出来的,脾气温顺,但遇险时知道躲。两个伙计也上了各自的骡子,一个姓米勒,是铁坊老米勒的侄子,二十出头,力气大,负责扛货和护队;另一个姓施密特,是老乔治码头上的记账学徒,算盘精,管账和交涉。最后一个人不骑骡,步行,是玻璃坊的匠人托马斯,三十来岁,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箱里装着磨镜片的砂石、抛光用的鹿皮和几小块备用玻璃。他是去里昂修镜子的——科莫湖艾琳小姐介绍了一批当地贵族的定制活,要盛京派人上门安装调试。

“走!”小小乔治一抖缰绳,青石迈开蹄子,踏碎了石板上的薄霜。

队伍沿着南岸的石板路向西行进。腊月里的阿勒河谷静得出奇,田里光秃秃的,麦茬已经冻成了枯黄色,几只乌鸦在田垄间跳来跳去,啄食散落的麦粒。远处的界沟方向,碉楼上的诺德海姆黄狮旗在晨风里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自从浮桥一战后,对岸消停了小半年,除了偶尔在河面上巡逻的小船,再没有大的动作。

出城三里,路变窄了,成了山道。石板路变成了夯土路,又变成了碎石路,最后变成了贴着山崖的羊肠小径。左侧是陡峭的岩壁,右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沟,沟底有条小溪,冬天水小,只有细细一线,在黑色的石头间蜿蜒。骡子的蹄铁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有好几支队伍同时在走。

“这条道去年秋天哈维叔刚踩通。”小小乔治对身后的米勒说,“夏天走还行,冬天最险。你看岩壁上那些冰挂,叫凌锥,太阳一晒就化,化了就掉,砸在头上跟刀戳似的。走这种路,眼睛得朝上盯着,耳朵竖着,听见头顶有碎裂的声,先往山壁根躲,别往沟沿闪。”

米勒仰头看了看,倒吸一口冷气。岩壁上果然挂满了长短不一的冰凌,粗的如儿臂,细的像手指,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闪着冷冽的光。

队伍走了两天,才翻过侏罗山的主脊。山脊线上有处风口,风硬得能把人吹得倒退。小小乔治让大家下了骡,牵着走,又把货篓上的油皮扎紧,防止细布被雪水打湿。托马斯最遭罪,他不惯山路,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米勒看不过去,把他工具箱接过来扛在肩上,才算没掉队。

第三天傍晚,他们进入了勃艮第边缘地界。这里的山势缓了,出现了村落和田地,但田地大多荒着,村口看不见炊烟,只偶尔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远远跟着骡队吠几声,不敢近前。

“打仗打的。”施密特小声说,“洛泰尔和路易的兵来回过境,农户要么跑了,要么被征去当了民夫。地荒了,村子也空了。”

他们在第一个歇脚点——圣让村——过了夜。磨坊主人让·皮埃尔还记得哈维,见小小乔治出示了盛京的木牌,立刻安排他们住进磨坊的阁楼,煮了一大锅燕麦粥,又拿出自酿的苹果酒。小小乔治没让伙计们多喝,只尝了一口意思意思,然后把随身带的两只盛京玻璃杯送给让·皮埃尔。磨坊主大喜,捧着杯子对着炉火看了又看,琥珀色的光在他掌心跳动。

“跟你哈维叔一样大方。”让·皮埃尔咧嘴笑,缺了两颗门牙,“小伙子,往南走三十里,到蒙索镇,铁匠戈蒂埃那儿的蹄铁坏了,你铁坊不是有好铁器吗?给他带一具咱们盛京的蹄铁,比本地打的好使,他准保高兴。”

小小乔治记下,从篓子里翻出一具精铁蹄铁,用布包了,准备次日带上。

第四天,麻烦来了。

队伍走到罗讷河支流渡口时,被三个穿皮甲的兵拦住了。渡口本是个野渡,只有一条破船和一个草棚,如今棚子旁边搭了个木栅栏,栅栏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看不清徽记。三个兵手里拿的是长矛,但矛尖锈得厉害,其中一个人的皮甲还是反着穿的,里子朝外。

“过关费。”领头的兵是个络腮胡子,拉丁文说得含混不清,“每人两枚银币,骡子每头一枚,货物抽一成。”

施密特下马,满脸堆笑:“大爷,我们是小本生意,去前面亲戚家送年货的,没多少货……”

“少废话。”络腮胡子用矛杆戳了戳篓子,“油皮裹着的是什么?细布?打开看看。”

小小乔治从骡子上滑下来,没急着掏银子,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只玻璃杯。不是琥珀色的,是钴蓝色的,最小的那种,杯身上还刻着几道简单的缠枝纹,是杨宁亲手吹制的样品,市面上极少见。他举着杯子,对着冬日惨淡的阳光转了转。蓝光在杯壁上流转,像是一汪凝固的湖水。

“这个,孝敬三位军爷暖暖手。”小小乔治把杯子递过去,“我们真是走亲戚的,篓子里是布和几面镜子,不值什么钱。军爷要是喜欢,这杯子当个见面礼。咱们下月还从这儿过,到时候再给军爷带一对琥珀色的,配齐了。”

络腮胡子接过杯子,眼睛直了。他身边两个兵也凑过来,三人对着光看了又看,其中一个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杯沿,像是怕它是假的。

“这……这是盛京的货?”络腮胡子声音低了几分,显然听说过盛京的名号。

“正是。”小小乔治趁机把木牌亮出来,“盛京的玻璃,南线总销哈维管事认得贵地的贝尔纳队长,我们也有文书。军爷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问。”

络腮胡子掂了掂杯子,又看了看三头骡子背上的篓子。他想了想,把杯子塞进怀里,挥挥手:“走吧走吧。下回带琥珀色的来,别骗人。”

“不敢不敢。”小小乔治翻身上骡,面不改色。

过了渡口,施密特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东家,刚才太险了。他们要真打开篓子,看见那么多细布和玻璃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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