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风已经带了霜气。清晨,杨宁推开玻璃坊的门时,一股暖烘烘的气流扑面而来,和外面的寒气撞在一起,在她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白的水雾。她站在门口顿了顿,等眼睛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才迈步进去。
熔炉在屋子正中央,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炉膛里的炭火昨夜没有全熄,只封了风口,此刻扒开一层灰,底下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杨宁蹲下身,从料筐里挑了两块干木炭,轻轻塞进炉膛,又用小扇子慢慢扇了几下。火苗舔上来,由暗红转橙黄,再转白,她才停了手。
“来得早。”彼得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杨宁回头。彼得坐在他那把旧木椅上,位置靠窗,但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不多。他今年五十三了,从米兰来到盛京已经十二年。十二年前他是个精壮的中年人,能徒手端起一整锅玻璃液在工坊里走。如今他的背驼得厉害,像一张拉弯了的弓,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变形,皮肤上有几块深褐色的斑——那是长年接触铜料和铅粉留下的印记。最让杨宁心疼的是他的手抖。不干活的时候还好,一拿起铁钎或者吹管,手就开始颤,像秋风里的枯叶。
“师傅,今天试第三代第七炉。”杨宁把围裙系紧,袖口卷到手肘,“您坐着看,我来。”
彼得没争。他知道自己争也没用。上个月他试着挑了一勺玻璃液,手一抖,液滴溅在脚边,烧穿了他那双旧皮靴的鞋尖,幸好他退得快,只烫掉了两层皮。从那之后,杨定军就下了死令:彼得不准再碰熔炉,不准再挑液,只许动口,不许动手。
但彼得的眼睛还是毒的。他虽然老花,隔着几步远看不清账册上的小字,但看火的颜色,他比谁都准。玻璃液在炉膛里烧到什么温度,他只要往观察口里瞄一眼,看火苗舔舐液面的光泽,就能估到不差十度。
“先升温。”彼得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铜料要后放,等基底料完全熔匀了再掺。你前几次失败,都是铜料下去太早,沉了底,搅不开,出来颜色发乌。”
杨宁嗯了一声。她先把石英砂、草木灰和铅丹按比例配好,倒进一只预热过的陶坩埚里,用一根长柄铁勺慢慢搅动。这是基础料,得烧透了,不能有气泡,不能有结石。她把坩埚推进炉膛深处,关上炉门,只留下观察口透气。
等待的时间里,她把今天要用的铜料准备好了。铜料不是纯铜,是铜屑和炭粉的混合物,用少量水调成糊状,装在一只小陶碗里。铜系琥珀色玻璃的秘诀全在这碗料里——铜多了发红,像生锈的铁;铜少了发黄,像陈年的尿;要想调出那种透亮的、温暖的、像深秋夕阳一样的琥珀色,铜料的分量要精确到钱。
杨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是父亲杨定军用废账册裁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这一年多的试验记录。第一代配方,铜料三钱,锡一钱,出来颜色偏红,透光差;第二代,铜料减到二钱五分,锡不变,加了半分铅,颜色对了,但批次不稳定,同一炉里出来的玻璃,有的深有的浅;现在是第三代,她打算把锡提到一钱二分,铅减到三分,铜料维持二钱五分,另外加一味新东西——彼得从米兰老家带来的秘方,一点点氧化铁,用来稳定色基。
“师傅,氧化铁的量,您看多少合适?”杨宁举起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红褐色的粉末。
彼得眯起眼睛,伸出三根手指:“三厘。不能多。多了发绿,和铜色打架。”
杨宁用一把小铜匙挑了几乎看不见的一点氧化铁,放在掌心掂了掂,确认分量对,才和铜料糊拌在一起。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一个时辰后,基底料熔匀了。杨宁打开炉门,火光扑面,烤得她额前的碎发都卷了起来。她用铁钎挑开液面上一层薄薄的渣衣,下面的玻璃液清亮透明,像一汪融化的冰。她把铜料糊沿着坩埚壁缓缓滑进去,然后用铁钎快速搅动。铜料遇热,发出嘶的一声轻响,液面立刻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这是铜离子在高温下的本色,不要紧,关键是退火后的颜色。
“搅匀,别停。”彼得在椅子上直起腰,脖子伸得老长,“三十下,顺着一个方向。”
杨宁数着,一下,两下……铁钎在黏稠的液面下画着圆圈,铜料渐渐散开,那层绿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黄,像蜜糖化在水里。三十下搅完,她抽出铁钎,钎尖带起一滴玻璃液,在空中拉出一条晶亮的丝,然后她手腕一抖,液滴落回坩埚,没有溅起半点火星。
“颜色对了。”彼得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现在看火。保持这个温度,半刻钟,让铜完全吃进去。”
杨宁把坩埚又往炉膛深处推了推,调整风门,让火苗维持在一种稳定的、几乎听不见呼呼声的状态。这是最难的环节——火太旺,铜料挥发,颜色又浅了;火太弱,玻璃液变稠,铜料沉底,出来发乌。她搬了个小凳坐在炉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观察口里的火苗颜色。从橙黄到金黄,从金黄到白炽,每一个色阶都对应着不同的温度,而这些色阶全在她脑子里,是彼得十二年言传身教刻进去的。
半刻钟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好了。”彼得说,“出炉。”
杨宁戴上厚厚的湿麻布手套,用铁钳夹住坩埚边缘,缓缓拖出炉膛。玻璃液在坩埚里微微晃动,表面像一面平静的琥珀色镜子,映着她被火光烤红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把坩埚移到旁边的铁制操作台上,然后用一根吹管蘸了一小团液,准备试色。
吹管是空心铁管,长三尺,尖端蘸上玻璃液后,一边转动一边吹气,把液团吹成一个小泡。这个小泡冷却后就能看出最终的颜色和透光度。杨宁的腮帮子鼓起来,吹了三下,液团在她嘴边膨胀,变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薄壁气泡,颜色是那种她梦寐以求的蜂蜜色,透过气泡,她能看见对面彼得的脸,轮廓柔和,像是隔着一层深秋的夕照。
她把气泡从吹管上敲下来,放在石棉垫上,用一块湿布盖住,让它缓慢冷却。这一步叫退火,急不得。如果冷却太快,玻璃会因为内外应力不均而炸裂。
彼得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操作台前。他没有碰那只气泡,只是弯下腰,用那只没瞎的右眼凑近看了又看。
“透光……比第二代好了不少。”他喃喃道,“颜色也稳了。没有条纹,没有斑点。”
“还得等完全凉了才能确定。”杨宁说。但她的声音里也压不住一丝期待。
师徒两人在沉默中等待。工坊里只有熔炉的风门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和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杨宁从料架上取下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模具——那是她让汉斯铁坊打的,一个灯罩的模子,上窄下宽,内壁磨得光滑如镜。如果试色成功,她要用第三代配方正式吹制一盏灯罩。
过了大约两刻钟,气泡完全冷却了。杨宁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没有裂纹。她把气泡举到窗前的光线下,对着天光细看。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手心里投下一团温暖的光斑,颜色匀净得像一滴凝固的蜜。她转动手腕,从各个角度检查,没有色差,没有气泡,没有砂眼。
“成了。”彼得说。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便转过身去,用拐杖拄着地,慢慢走回他的椅子。杨宁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手抖的毛病犯了,还是别的什么。
“师傅……”
“成了。”彼得又重复了一遍,坐下去,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从今天起,铜系琥珀色的配方是你的了。三代,比我师父还多一代。我在米兰的时候,我们的铜系只传到第二代,就被威尼斯人买断了。你比我强。”
杨宁捧着那块试色气泡,站在操作台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玻璃坊,被熔炉的热浪逼退了好几步,是彼得用一把小铁钎挑了一滴玻璃液,在空中甩成一颗晶莹的珠子,递到她眼前,说:“丫头,这叫星星。”
“去,把正料吹了。”彼得挥挥手,“汉斯打的那个灯罩模子,你不是准备了三天吗?今天就吹。我看着。”
杨宁定了定神,重新把坩埚推进炉膛保温。然后她按照正式工序,取了一大团玻璃液在操作台上滚圆,用吹管蘸上,一边转一边吹。这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她的肺活量不如成年男子,但她有技巧——吹三下,停一下,让液壁均匀延展;再吹三下,再停。吹管在她手里缓缓转动,液团像一只金色的蚕茧,一点点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