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像一场漫长的伤寒,把加洛林帝国折腾得浑身发烫,却迟迟不退。洛泰尔在东线推进了三十里,又被日耳曼人路易的新兵堵了回去;路易反扑了两次,死了两批骑兵,粮草跟不上,只好原地掘壕对峙。双方的信使在阵前来回跑,嘴上谈着停战,暗地里都在等对方先饿垮。
诺德海姆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阿达尔伯特领主为了向洛泰尔表忠心,把领地里的壮丁抽走了一半去修碉楼、运军粮、当民夫。剩下的男人要种地,要交租,还要应付领主新增的“河防捐”——名义上是防备南岸盛京的炮,实际是填补科隆大主教借那两百步兵的利息。三成的租子变成了四成,四成的租子又搭上了徭役。北岸的农户们冬天刚过就断粮,开春时树皮和野菜混在麦麸里煮,娃娃们饿得啼哭不止。
消息是格哈德的人带回来的。
格哈德在界沟东头的林子里设了一个暗桩,每旬派人去巡一次。三月初的一次巡查中,远瞳队员老马克斯在林子里撞见了一个北岸的猎户。那猎户叫库诺,四十来岁,祖祖辈辈在界沟北坡的林子里下套子、打野兔,对两岸的地形比对自己掌纹还熟。库诺不是来打架的,他是来换盐的——他老婆生了病,需要盐水煮布条擦身子,北岸的盐价涨到了战前的八倍,他拿半张鹿皮想换一斤盐。
“我给了他一斤盐,没要鹿皮。”老马克斯回来向格哈德汇报时挠着头,“那汉子哭了,说北边快活不下去了。领主征走了最后一袋存粮,说是给碉楼上的兵吃。他们家三个娃,已经吃了半个月的麸皮糊糊。”
格哈德把这事报给了杨定山。杨定山沉吟了一宿,第二天去找杨保禄。
“哥,有个想法。”杨定山坐在主仓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诺德海姆现在外强中干。阿达尔伯特把壮丁抽空了,地里缺人手,粮仓见底。碉楼里的兵是科隆借来的,天天要吃要喝,阿达尔伯特供不起,已经克扣了两回军饷。北岸的农户恨他,但不敢反。咱们如果这时候往北岸送粮食、送布、送药,不用多,一家一户地送,你说会怎么样?”
杨保禄正在核对西亭线送来的账本,闻言抬起头。“你是说,收买人心?”
“不是收买,是换。”杨定山往前凑了凑,“北岸有咱们没有的东西:林子里的毛皮、野蜂蜜、干蘑菇、硬木柴,还有河湾里的鳗鱼。这些东西在南岸值钱。咱们用余粮和粗布换他们的山货,让他们能活下去。他们活下去了,就会记是谁给的活路。日子久了,界沟以北那几个村子,名义上是诺德海姆的地,实际上靠的是盛京的粮。”
杨保禄放下炭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刀尖上跳舞。洛泰尔要是知道咱们往他的附庸领地里运粮,会怎么说?阿达尔伯特要是抓住把柄,正好有借口再打过来。”
“所以不走明线。”杨定山说,“走暗线。利用库诺这样的猎户,还有那些咱们释放回去的俘虏。你还记得那个叫汉斯的少年兵吗?阿达尔伯特派来买止血布的那个小管事?听说他回到北岸后因为熟悉南岸的情况,被领主升了个小头目,管碉楼后头的柴草场。他对咱们没有敌意——他爹去年死在公爵的征粮队手里,他对诺德海姆的忠心早就凉了。”
杨保禄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锻锤声闷闷地传来,一下,又一下。他想起父亲杨亮说过的话:最坚固的堡垒不是石头砌的,是肚子饱的人心里长出来的。你让人吃饱了,他的腿就不想走了;你让他的孩子不挨饿,他的心就偏向你了。
“做。”杨保禄最终说,“但有三条红线:第一,不收银币,全部以物易物,咱们不留把柄。第二,每次交易量不超过一骡子背,小批量,多批次,别让任何人一下子抓住咱们大批过境的证据。第三,绝不和诺德海姆的领主府或者驻军直接交易,只跟农户、猎户、下层士兵做。咱们养的是民,不是兵。格哈德亲自管这条线,你每旬报我一次账。”
“明白。”杨定山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哥,这条线如果走通了,诺德海姆的地就是咱们的粮仓和后院,不用打一枪。”
“走不通呢?”
“走不通,”杨定山回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咱们也就是损失几袋麦子和几匹粗布,不疼不痒。”
三月中旬,界沟以北的暗线正式启动。
第一次交易选在界沟东头三里处的一个河湾。那里水浅,冬天结冰时骡子能踏冰过去,开春后冰化了,也有几处垫着碎石的浅滩,水只没过小腿。格哈德带了三个人:老马克斯、魏因,还有一个从铁坊调来的年轻学徒弗里茨,负责扛货。他们每人在背上捆了四十斤麦子,用油纸裹着,外面罩上旧猎装,看起来就像是巡边的猎户。
对岸,库诺已经在芦苇丛里等了一个时辰。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村的农户,一个叫迪特里希,一个叫希尔德布兰德,都是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睛却因为饥饿而显得异常地大。他们各自背着一捆干柴和半口袋干蘑菇。
没有寒暄。格哈德把麦子从背上解下来,放在一块干燥的河滩石头上。库诺走过来,用手插进麦子里搅了搅,又捏起几粒放在臼齿间咬了咬。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新麦,虽然不算上等,但比北岸领主府发的陈麦麸子强了百倍。
“怎么换?”库诺的声音沙哑。
“一斤麦子换两斤柴,或者一斤干蘑菇。”格哈德说,“毛皮另算,一张好兔皮换三斤麦,一张鹿皮换十斤。蜂蜜如果有,一斤蜜换五斤麦。”
库诺和另外两个农户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价码比科隆的市价还公道——在科隆,一斤蜂蜜能换十二斤麦子,但那是在和平年月。如今北边能换到一斤麦子就不错了。
“蜜……我们有。”迪特里希怯生生地开口,“我家后院里藏着两罐,是去年秋天蜂逃走了之后剩下的。领主的税吏来搜过,没搜到。但……”
“但什么?”
“但你们要是能再给一卷粗布,我老婆就能给娃做件衣裳。娃现在裹着麻袋片,夜里冻得直哭。”
格哈德从背包里抽出一卷粗布,是纺织坊织的下脚料,颜色不均,有些糙,但结实耐穿。“加上这个。鹿皮十斤麦,蜂蜜五斤麦换一斤,粗布一卷换二十斤柴。”
交易在十分钟内完成。格哈德他们把一百二十斤麦子留在了北岸,换回了六十斤干柴、三十斤干蘑菇、四罐蜂蜜和两张鹿皮。东西不多,但双方都很满意。临走时,格哈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库诺。
“这是止血粉,用草药和的。你老婆要是还在生病,用这个煮水洗伤口,比盐水强。下次来,如果可能,带些北边的消息——碉楼里还有多少兵,领主又征了什么税,粮价涨到多少。消息也算钱,一条准消息换一斤麦。”
库诺攥着那包止血粉,手指发抖。他抬头看着格哈德,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实在的、更沉重的东西——希望。
“你们……不怕我们告密?”他问。
“怕。”格哈德老实回答,“但你们更怕饿肚子。而且你告了密,这袋子麦子就得交上去,你老婆的病好不了,娃还得冻着。你自己算。”
说完,他挥挥手,带着人蹚水回到南岸。初春的水还很凉,刺得小腿骨发麻,但格哈德走得很稳。到了岸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库诺他们还站在北岸的芦苇丛里,三个瘦长的影子在暮色中一动不动,像三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暗线就这样一周一次地运转起来。起初只有库诺他们三个,两个月后,变成了七个人,来自界沟以北的三个村庄。交易的地点也不固定在河湾了,格哈德设计了七个不同的接头点,按预先约定的暗号轮换:有时是河东的废弃磨坊,有时是河西的白杨林子,有时是界沟上游的一处泉眼。每次交易都在黄昏或者凌晨,人影稀疏,雾气浓重的时候。
货物品类也扩大了。北岸送来的有山胡桃木的板材、风干的河鳗鱼、草药、兽脂熬的肥皂,还有一次,一个老兵偷偷扛来了一小袋硫磺——那是从碉楼的火药库里顺出来的,说是火药受潮了要倒掉,他挑了些没坏的攒了下来。南岸送出去的有麦子、豆子、粗布、铁锅、铁镰刀头,还有杨安远配制的草药包。
最抢手的是止血粉和盐。止血粉是杨安远用金盏花、车前草和石灰调制的,对付刀伤和擦伤有奇效;盐是盛京自熬的,虽然产量不大,但纯度高,价格比科隆运来的便宜一半。北岸的农户和下层士兵私下里都传开了:南岸有人卖“神药”和好盐,而且不欺负人,给价公道。
五月底的一次交易中,格哈德见到了汉斯。
那个曾被俘后释放的少年兵已经变了模样。他长高了,也壮实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皮甲,腰里挂着一把短刀——那是他当了小头目之后领的装备。他不再是那个吓得嘴唇哆嗦的孩子了,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还是那种受惯了惊吓之后的警惕。
“我带来了十斤蜂蜜,二十斤干蘑菇。”汉斯把背上的麻袋放在河滩上,声音压得很低,“还有……碉楼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