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旁老柳垂着挂满柳絮的细枝,一座茅棚茶馆静立在官道转弯处,青布招幌在春风里半卷着,棚檐下摆了三四张木桌,穿堂风过,炉上铜壶便与吊钩轻声摇晃。
两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在其中一张茶桌歇脚,偶尔传来几句拔高的交谈声。
“听闻极北边的三郡又易主了,这世道……”
“可不是,云族与墨族打的愈发激烈,连官道都走得提心吊胆。”
话音顺着柳絮飘到最边上的茶桌,那桌坐着个青衫女子,仿佛已在此处坐了许久,任凭柳絮落满肩头也不拂拭,只垂眸望着陶碗里打转的茶梗,目光淡的像是早已阅尽红尘沧桑。
“三载时光……”
仿若被吵醒了神思,她忽而轻声叹息“访过七十二座城池,行过九万里月明,为何仍是找不到想见的风景。”
“客人可去过西荒?”檐角泥炉旁,一直摆弄茶具的店家将此话听入耳中,提了一只铜炉走过来替她加了茶汤,轻笑道“听说那片沙漠中有一只宛如天眼的湖泊,是幽州极为罕见的风景。”
“店家你这提议可不厚道了。”
青衫女子未曾应声,其中一个汉子先转过头来,朝这边开口“东荒与西荒可是隔着千山万水,如今两族交战正酣,东荒如今都不怎么太平了,你还让这姑娘去西荒,不是令她置身危险之中么!”
另一个汉子看了看青衫女子出尘的模样,面上露出一抹隐忧,接话道“若是碰上云族到还好说,若是不幸碰到了墨族军,只怕……”
他余下的话似是不忍说,只轻轻叹了一息。
东荒无矿脉,在墨族眼中算得上是穷山恶水,也正因为如此,方才得以避免被墨族染指。
青衫女子却似是并未将此警示听入耳中,眼中露出几许恍然之色,将一枚灵炎晶放在茶桌上,站起身,对店家拱了拱手“多谢提点。”随后飘然离去。
店家看着那一枚品质上乘的灵炎晶有些怔然,少顷,才为自己辩解起来“我只是随口一说,并未真的就让那姑娘去西荒。”
那两个行商看了女子消失的方向,叹息着摇了摇头。
这青衫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在幽州行走的白归尘,这三载时光,她几乎踏遍了幽州,今日得店家提醒,方才反应过来还有个地方她不曾踏足。
凭虚御风,只得半日时间,她便已从东荒到了西荒,再往前不到百里便是严酷的西荒沙漠,天际已无流云遮蔽,她于是降下身形,落在一片草木稀疏的地方。
徒步向前到西荒沙漠入口时,身后忽有两道急促的气息逼近,她转过身,便见两道人影动作迅捷,匆匆忙忙追上来。
其中一人见她转身,忙看了眼手中画像,然后向另一人点了下头,二人随即停在三丈外齐齐躬身,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恭敬:“大人!可是星澜别院的白大人?”
白归尘眸光清冷地扫过二人,并未回应。
其中一人见她默认,急忙道:“属下二人在此等候大人多时了!是墨夷城的紫将军派我等前来!将军……将军她遭奸人迫害,身中奇毒,如今已是危在旦夕!城中医师皆束手无策,将军昏迷前再三嘱咐,唯有大人您或可救她于万一,恳请大人念在旧情,出手相助!”
白归尘静静地听着,目光却微微偏过去,望向不远处那片金黄的沙海,那片她几乎就要踏足,或许能找到沈听风的地方。
长风卷来细沙,打在脸上,带着细微的触感。
沉默良久,她终于开口:“紫霆如今身在何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两人面露狂喜:“多谢大人!将军仍在墨夷城府邸……”
话音未落,白归尘已如一道清风,倏然远去,将他们远远抛在身后,二人在身后狂追,结果不到片刻功夫,便失去了她的踪迹。
白归尘回到紫霆的将军府,天幕已至黄昏,日轮西坠,万道霞光穿透云层,瑰丽的色彩映照在飞檐翘角间,凌厉的建筑轮廓在这暮色中都柔和了几分。
她驻足片刻,向紫霆院中走去。
廊下忽而走出来一位身材高挑、穿着贵气的女子,看见她面上近乎是标志性的白纱时,微怔的眼神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奇特的光泽,带着笑意朝她抱了抱拳“想必阁下便是紫霆口中的白大人了。”
白归尘顿步,面上不见半分情绪,淡淡问“紫霆何在?”
“阁下方到此地便问紫霆,看来与她的关系果然非比寻常。”女子不答,面上的笑却带了几分意料之中的意味“若她知道了,定然会很高兴。”
救人要紧,白归尘无暇与她在这里闲聊,迈开脚步便要走。
那女子在廊下不紧不慢道“在下谢云旌,乃是紫霆的同窗,紫霆她如今不在此处。”
白归尘秀眉微皱,转过身来“她在何处?”
“阁下放心,她如今很安全,所谓中毒一事乃是在下的主意。”
“你骗我?”
白归尘面上露出不悦,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冷峻起来“你如何知道我会去西荒!”
谢云旌被她身上冷漠的气息镇住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唇角微微翘起:“在下怎么会知道阁下的行踪,只是为了防止阁下去西荒,故而派人一直守在那里罢了。”
白纱覆下,谢云旌识别不出白归尘面上神情,只看到她的唇在这句话之后抿成了一条冷漠的线条,便知道这女子很是不悦,但她却并未露出什么忌惮的神色,继续说道“阁下莫怪,在下既为墨族的人,便不得不为墨族考虑,不能放任阁下去相助西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