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走的时候,汴京城里的人都没怎么察觉。只是某一天清晨,推开窗,风不再像刀子一样割脸了,它变得软了,潮了,带着一股泥土翻开的、腥腥的气味。城墙上那些冻裂的缝隙里,钻出几根草芽,嫩黄的,怯生生的,像是刚睁开眼睛的婴儿。护城河里的冰化了,水面上漂着几块碎冰,互相撞着,发出叮叮的脆响,像风铃。武松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那片渐渐蓝起来的天,已经站了很久。燕青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背影——宽厚的,结实的,像一堵墙。可那堵墙比以前矮了一些,不是因为人矮了,是因为影子短了。春天来了,影子就短了。“陛下,该上朝了。”武松没有回头。“燕青,你闻到了吗?”燕青愣了一下。“什么?”“泥土的味道。”武松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每年春天,就是这个味道。梁山上有,安庆有,汴京也有。”“哥哥说,这是地气通了。地气一通,种子就能发芽,庄稼就能长,人就能活。”他转过身。燕青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很淡的、很轻的东西,像春天的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走吧,上朝。”朝堂上的事,越来越多了。不是坏事多,是好事多。各州各县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来,都是好消息——今年的庄稼长得好,去年的欠税补上了,那个鱼肉百姓的县令被砍了头,百姓们送来了万民伞。武松坐在龙椅上,听着燕青一封一封地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打拍子。散朝后,张御史留下来。他走到武松面前,跪下,又站起来,欲言又止。“张御史,有话就说。”张御史的脸红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武松。“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讲。”张御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陛下,您登基快一年了。这天下,安定了。百姓,有饭吃了。贪官,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可陛下,您还缺一样东西。”武松看着他。“陛下,您该立后了。”御书房里很安静。武松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燕青站在一旁,低着头,嘴角有一丝笑意,可他忍着,不让它扩散。“立后?”武松的声音有些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张御史点头,很认真地点。“陛下是一国之主,必须有后。这不是私事,是国事。”“天下安稳,需要一个继承人。百姓安心,需要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陛下,您不能一直一个人。”武松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在梁山的时候,他只想跟着林冲打仗。在安庆的时候,他只想守住那座城。在汴京的时候,他只想报仇。如今仇报了,天下安定了,他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被人叫“陛下”,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需要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家。“朕想想。”他说。这是武松第一次自称“朕”。以前他都说“俺”,今天不知怎么了,这个字从嘴里溜出来,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张御史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像是春天里开的第一朵花。娶妻的事,是燕青操办的。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汴京城里悄悄地寻访。他找了很久,最后找到了一个女子。姓李,名秀娘,是汴京城外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识得字,读得书,性子温婉,长相清秀。她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也不是什么将门虎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家的女儿。燕青问她:“你愿意嫁给皇帝吗?”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皇帝是什么样的人?”燕青想了想,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她点了点头。“那我愿意。”婚礼很简单。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凤冠霞帔,只是在太和殿上摆了几桌酒,请了那些老兄弟,请了张御史,请了几个百姓代表。武松穿着一身新衣裳,红色的,不是龙袍,是普通的新郎官的袍子。他站在殿上,看着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的手很小,很软,被他握在掌心里,像一只温顺的鸟。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脸红了,红得像窗纸上贴的喜字。,!洞房里,红烛高烧,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烛台上堆成一座小山。武松坐在床边,浑身不自在。他宁愿去打仗,也不想坐在这里。秀娘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红烛噼啪地响,像在笑他们。“你……”武松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你饿不饿?”秀娘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里的第一朵花,怯生生的,可它开了。“有一点。”武松站起来,走到桌边,端了一盘点心过来。点心是桂花糕,白白的,软软的,上面撒着几粒桂花,黄黄的,香香的。他把盘子递给她,她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他看着她吃,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还挺好看的。婚后的日子,和武松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娶妻就是多了一个人吃饭,多了一个人睡觉,多了一个人说话。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把他的生活变得不一样。她会在早上给他梳头。他的手只会握刀,不会握梳子,可她的手很巧,梳子从头发上滑过去,轻轻的,痒痒的,像是在挠痒痒。她会在他上朝前给他整理衣裳。龙袍的领口还是裂着那道缝,她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好。针脚很细,很密,比那些御用的裁缝缝得还好。她会在晚上等他回来。不管多晚,御书房里的灯总是亮着。他推门进去,她就站起来,倒一杯茶,递到他手里。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他问她:“你怎么知道朕什么时候回来?”她笑了笑,不说话。后来他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泡一壶茶,凉了就倒掉,再泡一壶。一晚上要泡好几次,直到他回来。武松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以前的事。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可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见她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柔,很软,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用说出来。”他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她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母亲哄孩子。春天快过完的时候,秀娘怀孕了。那天早上,她吐了。吐得很厉害,把早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武松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杀过无数人,砍过无数头,可此刻,他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燕青请来了太医,太医把了脉,笑了。“恭喜陛下,娘娘有喜了。”武松愣了一下。“有喜?有什么喜?”太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娘娘怀孕了。陛下要有孩子了。”武松站在那里,看着秀娘,看着她的肚子,那里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太阳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柔柔的,暖暖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喉咙有点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她笑了,推他。“还早呢,什么都听不见。”他没有动。他听见了她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有力。他还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风穿过树林,像是水漫过石头,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凉凉的,像水。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北边的地图。黄河,燕云,那些金兵盘踞的地方,那些他一直没有忘记的地方。他的手按在地图上,按在那些他曾经想要踏平、却又不得不放下的土地上。“哥哥,俺要当爹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说,俺能当好爹吗?”没有人回答。窗外,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见远处城墙的轮廓,能看见护城河上碎银一样的光,能看见那些在春天里疯长的草和树。他忽然想起林冲,想起他在梁山上,看着那些百姓种地的样子。那时他不明白林冲在看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他在看希望。那些种子种下去,发芽,长大,结出粮食,养活人。人活着,就有希望。孩子也是一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涌进来,暖烘烘的,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春天的味道,带着希望的味道。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里最后一片雪,化了,可它化成了水,水渗进土里,土里长出草,草开着花。第二天上朝,武松坐在龙椅上,等燕青念完奏折,等那些大臣说完话,等殿中安静下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要北伐。”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惊讶,有人兴奋,有人担忧。张御史站出来,胡子一翘一翘的:“陛下,娘娘刚刚怀孕,您这时候出征……”武松抬手,止住了他。“朕不是现在去。”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指着北边。“朕要练兵,备粮,造器械。”“等孩子生下来,等春天再来的时候,朕就过河。”“兀术欠朕的,金兵欠朕的,朕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大臣,看着那些武将,看着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里有火,有光,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烧不尽的东西。“朕等了很久。等天下安定,等百姓吃饱饭,等朕的孩子出生。”“朕不能再等了。再等,朕就老了,刀就拿不动了。”“朕要在还能拿得动刀的时候,去把那些该做的事做完。”方杰第一个站出来,独臂抱拳,眼眶红了,可他笑了。“陛下,俺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马骏站出来,脸上的伤疤涨得通红。“末将愿往!”那些老兄弟,一个接一个站出来。他们的身体残缺不全,可他们的眼睛亮得像火。武松看着他们,看着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那些把命交给他的人。他笑了。“好。那就准备。等孩子生下来,等春天来,咱们就过河。”散朝后,他回到后宫。秀娘坐在窗下,正在缝一件小衣裳。衣裳很小,小得像巴掌,是蓝色的,蓝得像春天的天空。她缝得很认真,一针一线,针脚细密。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落在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上。武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那东西以前是硬的,硬得像铁,像石头,像他手里的刀。可此刻,它软了,软得像她手里的布,像她缝的针脚,像她嘴角的笑。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缝。“你要去打仗了?”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武松没有说话。“你去吧。”她咬断线头,把衣裳展开,看了看,又叠好。那一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重,重得像誓言。她点了点头,把叠好的小衣裳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地摸着,摸了一遍又一遍。“那你一定要回来。”“好。”窗外,阳光正好。春天还没有过完,可下一个春天,已经在路上了。武松坐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件小小的蓝衣裳。他忽然觉得,这把椅子,这张龙椅,好像没有那么硬了。:()水浒武松:开局杀李逵,重铸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