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挤一挤,住不下就去城南租院子。这个时候兵荒马乱的,房主巴不得有人租,不会在价上计较。你跟福伯说一声,让他这几日去城南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空宅,不拘大小,能住人就行。”
丁延点了点头,正要起身,丁绾又开了口,目光还落在阿狸已经渐渐耷拉下来的眼皮上:
“和安郎君的那笔生意,进展如何了?”
丁延重新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好的帛信递过来:
“三日前到的,马队已经过了轵关进了河内,约莫有九百五十来匹,路上冻死了几十匹,剩下的都还好。领队的是安同手下一个老粟特人,官话说得利索,说是这一路遇到了三拨散兵,都被他们用买路钱打发过去了。估摸着不出三日,就能到达洛阳了。”
丁绾接过帛信,展开看了一遍。
而后她放下帛书,又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儿子。
阿狸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歪一歪的,眼睛半睁半闭,小手还攥着她一根手指不放。
她轻轻晃了晃那只被攥住的手,语气淡淡的,似是自言自语:
“九百五十匹,够他补充一阵的了。”
丁延听着这话,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那个“他”是谁。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凡是牵扯到王曜的事,丁绾从来不多说,他也识趣地从来不问。
就在这时,廊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堂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涌了进来。丁珩站在门槛后面,肩上落了厚厚一层雪,靴尖在青砖地面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水痕。
他先看了一眼毡毯上那个已经半阖上眼睛的小外甥,又看向丁绾,语声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阿姐,王府君醒了!”
丁绾抱着阿狸,倏忽站起身来:
“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个时辰前。他府上的人说,张贵人和舞阳公主过去探望,平原公也跟着一道去的,这会儿怕是才散。”
丁绾渐渐冷静下来,她抱着儿子踱了几步,然后回首看向丁珩:
“他刚醒,府上想必正忙乱着。张贵人她们又刚走,他病后精力有限,咱们这时过去反倒添扰。倒是那批马——“
她转向丁延:“劳叔父再往河内催一催,让他们加紧赶路。等他身子再好些,马也到了,我带着马过去,比空着手去探病体面些。”
丁延拱了拱手:
“我这就去办。”
然后便退了出去。
丁珩站在门边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已经睡着的阿狸,叹了口气,便也悄悄退到廊下,替她掩上了门。
二人走后,堂中又恢复了方才的宁静。
丁绾独自坐了一会儿,膝边的小儿睡得沉沉的,小拳头搁在耳侧,掌心朝上,像一朵刚刚舒展开来的小荷。
她弯腰把那块已经滑落了一半的细棉帕子重新拉好,盖住他的下巴,指尖在他软软的面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阿狸。”
她低低唤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窗外的雪:
“等时机成熟了,娘就带你去见爹爹。”
。。。。。
郡府后院正堂,炭火燃了大半个时辰,已经暗下去几分。
王曜坐在案前,案上已堆放好这几日郡府各曹送来的牒文,厚厚一摞,粗麻绳捆的,有些封口的蜡已经崩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
他伸手解开最上面那卷的绳结,展开竹简,目光扫过那些关于粮草调拨和溃兵安置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