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穿过月洞门,越来越轻,最后被后院的帘子一隔,便听不见了。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和吕绍二人。
吕绍端起那碗羊肉羹喝了一口,搁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子卿,你病这几日,外头可不太平。我与筠儿原本还打算开春去邺城开酒楼,连铺面都看好了。可淝水一败,消息传回来没两天,翟泉那边的市集就关了好几家。前日夜里,竟有一伙穿皮甲的丘八闯到东市一家粮铺里,搬空了存粮,衙门的人去看了两次,然兵荒马乱的,一时也无从查起。”
他说着叹了口气:
“如今这光景,莫说开新铺,便是手头这几座,能保住都算造化了。筠儿这两日嘴上不说,夜里却常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心里也急。”
王曜听着,端起酪浆盏慢慢饮了一口。
“邺城那边,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动?”
吕绍苦笑了一声,将陶碗搁在案上:
“原本打算过了正月便去。如今这光景,怕是走不成了。那些溃兵堵在官道上,商队都不敢走,何况我们这小本买卖。筠儿说,先把洛阳这边的铺子稳住,等过了春天再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曜面上转了一圈:
“倒是你,把那两万人从洛涧带回来,想必也不轻松罢?”
王曜没有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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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郡县,见王师兵败,多有闭门不纳的。睢阳的毛刺史倒是爽利,可他也说,州库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若开春之后晋军真的北上,别说补充新兵,便是现有的几营人马,粮草都未必撑得到夏收。”
“荥阳那边呢?余蔚那厮据闻还给了些粮草衣物?”
王曜冷笑:
“他哪有那般好心,不过是怕我借机发难罢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些话,我今日在平原公面前也提过,可他说眼下要紧的是稳住河南。”
吕绍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将那块蒸饼掰成两半,拈起一半慢慢嚼着。
堂中便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轻响和窗外雪落枝头的簌簌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咽下那口饼,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道:
“稳住河南……谈何容易呀。”
王曜也叹了口气,端起酪浆盏又喝了一口,搁下时,目光落在案角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碗上,像是在心里又把吕绍方才那些话慢慢过一遍。
。。。。。。
隔壁那边,柳筠儿掀帘进了董璇儿的卧房。
董璇儿正坐在榻沿,怀里抱着已经合上眼的王宁,见柳筠儿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笑意,将女儿轻轻放在榻上,用薄被盖好,才站起身来笑道:
“你怎么进来了?我正要出去呢,这孩子方才闹得厉害,好不容易才哄睡着。”
柳筠儿摆了摆手,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话的,让他们男人在前头聊他们的去。方才从堂中出来时,蘅娘正要再去唤你,我给拦住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董璇儿面上,仔细瞧了一会儿,又问:
“这几日辛苦你了罢?他烧了那么些天,夜里总要人守着。”
董璇儿在她对面坐下,伸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嘴角带着一点倦意却仍是温煦的:
“还算撑得住,就是有时候他在梦里喊阳平公,喊得很急,喊完又安静下去。我守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得很轻,像怕吵醒榻上的王宁。
柳筠儿听了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董璇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动作轻轻的,带着一种同类之间才有的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