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被蘅娘牵着,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只木鞠。
他在门槛前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蘅娘,蘅娘弯下腰在他耳边低低地说了句什么,他便松开她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榻前,两只手扒着榻沿,踮起脚尖往上看。
“爹爹。”
他唤了一声,见王曜也正笑吟吟地看他,便把那只木鞠举起来递到榻沿上。
“这个给爹爹玩。蘅姨说爹爹生病了会难受,我把我的鞠给爹爹,爹爹就不难受了。”
王曜看着儿子那只举得高高的小手,手掌胖乎乎的,指节上还有一道被木屑划过的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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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将那只木鞠接过来放在掌心,鞠面上残留的体温隔着粗木料传上来,温热而实在。
他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祉儿也知道心疼爹爹了,那爹爹可拿走咯。”
蘅娘已经退到了门边,从她身后又探出一张小小的脸来。
王宁被蘅娘半抱着,裹在一件厚实的小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和两只乌亮的眼睛。
她看着王曜,忽然伸出手来,朝他那边够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爹爹”。
王曜朝她伸出手去,蘅娘便抱着她走近两步,将她放在榻沿上。
小人儿扶着榻沿站稳,伸出一只小手搭在王曜的手背上,掌心温温软软的。
见王曜心绪已然好了许多,毛秋晴遂从门框边直起身来,往里走了两步,靠着窗边的墙站定。
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着王曜的眼睛:
“适才老夫人和你的对话,我和璇儿都听到了,她说得对。南营里那些愿意留下来的溃卒,他们信你,不是因为他们认得什么朝堂上的格局,是因为你带着他们活着回来了,他们相信你。你若自己先垮了,他们就连最后那点指望也没了。”
蘅娘也开口了,声音比平日多了一种少见的笃定:
“毛姐姐说的是,府君昨日昏睡时一直在说胡话,奴婢在旁边听着,心里揪得紧。可方才吕郎君和卫县丞来时,奴婢见府君与他们说话,虽还是病容,精气神却比刚回来时好多了。府君若总是把自己浸在那些梦里,把心气也养散了,那才是大事。”
她说完便低下头,像是为这些话有些羞赧。
董璇儿将王宁抱起,递给蘅娘,自己坐到榻边,握着王曜的手道:
“子卿,你心里装着朝廷大事,阳平公又对你有恩,我知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放下的。可你要记得,你身后还站着这些人——我,娘,两个孩子,毛姐姐,蘅娘,还有河南的数十万军民。你若是把自己先熬干了,他们还能指望谁?想来阳平公在天之灵,也定不会想看到你这般消沉下去。
王曜靠在那里,被这些人围着,话不多,却一句一句地落在他心上。
那些翻涌了许久的潮水,在这些人安安静静的目光和话语里,缓缓地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王祉,又看了看蘅娘怀里的王宁,然后慢慢握紧了妻子那只已略显粗糙的手。
“璇儿,娘,秋晴,蘅娘,你们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低沉:
“我不能自己先垮了。为了太傅,为了你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我也得振作起来。”
他又看向窗外。
月光照在院中那堆积雪上,白得发亮。
更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雪原上的巨兽,正在沉沉地喘息。
他知道那喘息底下压着许多不安分的东西,丁零人在西侧窥伺的动静,各地溃兵像断线珠子一样散落四方的乱象,还有那些潜伏在暗处等着这场大雪化开就要破土而出的野心。
但他也知道,此刻在这间卧房里,在他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这几个人中间,有一段暂时还安稳的时光。
这段时光不会太长,说不定天亮之后就会有新的消息从南边或东边传来,打破这片短暂的宁静。
可在今夜这一刻,他愿意先把那些远忧搁在窗外的雪地里,把眼前的这些人拢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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