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的声音又闷又沉,在午后的空气中荡开去,一声接一声,从城楼上传出去。
那便是信号。
南面官道上那片被日头晒得发白的空旷里,忽然从两侧的枯草丛中涌出一大片人影,约莫四千之众,且大部分是骑兵,黑压压的像一道决堤的洪水,立时朝城门方向涌来。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黑色战马,身量壮实,手里提着一杆长矛,正是段宏。
他身后的四千人马蹄声、脚步声混在一处,扬起漫天黄尘,将官道尽头的日光都遮得暗淡了几分。
段宏催马冲到门洞前,看见南门大敞着,门洞内侧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守卒,还有几个被麻绳绑了扔在墙根下面。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门洞内外那些正在收拢兵器的“流民”,嘴角一咧,露出一个粗豪的笑。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刚从城楼上走下来的韩范迎过去,一掌拍在韩范肩上:
“好你个老韩,老子还担心你在城里被人剁了,没想到出手竟这般利落,不错,看来你真是练出来了!”
韩范被他拍得肩头一沉,苦笑着摇了摇头:
“闲话少说,入城要紧。”
段宏一挥手,朝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吼道:
“儿郎们,随我直扑郡衙!余蔚那狗官今日若跑了,老子拿你们是问!
”
四千步骑像一道洪流从南门涌进去,马蹄踏在门洞里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轰鸣,连城墙都震得微微发颤。
段宏骑在马上冲在最前面,长矛横搁在鞍前,目光扫过南大街两侧那些半掩的铺面和巷口里探头张望的百姓,口中厉声道:
“纵火!烧!把这城烧起来!”
他身后的幽州兵卒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抽出早就备好的松明和引火之物,冲到街边的铺面门口,将松明塞进门板缝里点着,又冲到小巷口的柴草堆上浇上麻油引火。
有了麻油的加持,火石一碰便腾地烧起来,火舌舔着铺面檐下的布幡,顺着木柱往上爬,浓烟从窗口和门缝里滚滚涌出,在午后清冽的空气中铺展开来,很快便将南大街东侧连成一片火海。
段宏麾下的兵卒本就多是幽州边地征发的汉人、鲜卑人、乌桓人和各部杂胡,向来以剽悍闻名,此刻得了纵火的命令,便像一群脱了缰的野马,撒开了在城中横冲直撞。
有的冲进铺面里将货架上的布匹和陶器往地上摔,有的踹开民宅的门板,把院子里晾着的衣物和被褥扔到街上,有的从灶间拖出柴草堆在路中间点燃,火势顺着木结构的屋架迅速蔓延,不过片刻工夫,南大街东西两侧已经有好几处火光冲天,浓烟翻滚着涌上天空,将午后那片清朗的天色染得灰黄。
段宏骑在马上沿着南大街往北突进,身后跟着数百骑,马蹄踏在火堆旁边的空地上,火星四溅。
他一边冲一边朝两侧的巷口张望,目光扫过那些被火光和浓烟逼得从屋里跑出来的百姓,只见他们有的抱着孩子往北跑,有的拎着水桶试图往火上泼,有的蹲在墙角哭喊,乱作一团。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城中一乱,余蔚的兵卒便难以集结,各自为战,他便可以趁乱各个击破。
况且幽州兵远来疲敝,若不让他们在城中发泄一下,士气只怕就要散掉。
段宏冲到南大街中段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队约莫几百人的守卒,领头的幢主骑着一匹黄马,手里挥着一杆长槊,正试图在街心列阵。
那段宏二话不说,催马便冲了上去,长矛一挺,直刺那幢主的面门。
那幢主举槊来迎,矛槊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那幢主力气不及段宏,被这一下震得虎口发麻,槊杆歪向一边。
段宏当即顺势将矛尖一扫,在他腰肋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剩下的守卒见头领被刺翻,顿时四散奔逃,被段宏身后的骑兵追杀了一路,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火堆旁边。
段宏继续往北冲,一路冲一路放火,南大街、东巷、西巷,凡是路过的铺面和民宅,大多被幽州兵卒引燃。
火势从南门开始往北蔓延,浓烟像一条巨大的灰龙在荥阳城的上空翻滚,将午后的日光遮得昏昏沉沉,连街对面的屋脊都看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