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蔚松开了那书佐,退后半步。
他做了十余年的荥阳太守,十几年来搜刮民财、安插亲信、收容前燕残部,把这座城经营得铁桶一般,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从南门打进来。
可此刻他反而沉住了气,朝余超点了一下头:
“快去快回,这里由老夫顶着!”
。。。。。
出了郡衙大门后,余超带着十几个亲卫拐上郡衙前街,朝西南面的兵营方向狂奔。
可他才跑出不到两百步,便看见前街上的景象与平日全然不同了。
街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百姓打扮的,有的身上还冒着烟,显然是被火点着的。
街对面的那排铺面已经烧了大半,火舌从烧塌的屋架间蹿出来,火星噼啪作响,将整条前街照得忽明忽暗。
街面上到处是被砸烂的货架、踩碎的陶器和烧了一半的布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从南面涌来的百姓。
他们三五成群地往北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老人,有的拖着半截烧焦的门板,有的光着脚踩在碎石和灰烬上,脚底板被烫得通红。
有一个老妇蹲在街角,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上全是黑灰,哭得嗓子都哑了。
老妇抬起头来,看见余超身上那件皮裲裆,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扑上来抓住他的袍摆:
“将军!将军!南边来的贼兵见人就杀,我家的铺子被点了,老头子还在里面没出来!求将军救救他吧!”
余超一把甩开她的手,没有停步。
他绕过街角,往南面的兵营方向跑。
可跑出十几步,前街拐角处忽然涌出一群乱兵,约莫数百人,当先一个军主模样的汉子,身上那件皮甲歪斜着,左臂上缠着一块血淋淋的布条,踉踉跄跄地朝他跑来。
那军主跑到余超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郡尉!大事不好了!兵营被一股来历不明的马军突袭,弟兄们猝不及防,死的死、逃的逃,四千人马已经逃散了大半!”
余超一把将他从地上揪起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什么?兵营已破了?”
那军主满脸是泪:
“郡尉,那股马军来得太快,从南边疯狂杀来,弟兄们连甲都没来得及穿,营门就被撞开了。董幢主带人上去抵挡,被一箭射穿了脖子,当场就没了。四千多弟兄,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也都各自逃命。郡尉,看这架势,咱们还是赶紧跑吧!”
余超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那军主那张满是泪水和烟灰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数百个残兵,人人带伤,甲胄不全,有的连兵器都丢了。
他转头朝南面望了一眼,南大街方向的火光已经烧到了中段,浓烟翻滚着涌上天空,将午后的日光遮得昏昏沉沉。
他又扭头看了西南方一眼,兵营方向也升起了几缕黑烟,比南面的火势小些,却更让他心凉。
他攥着刀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片刻之后,他把刀往鞘里一插,朝那军主和几百个残兵高声道:
“跟我回郡衙!”
。。。。。
刘起率部入城后便与段宏分道扬镳,领着千余骑兵沿南大街东侧巷陌横冲直撞而去。
他见段宏烧得痛快,心中那股被粮草短缺憋了许久的戾气也翻涌上来,当即便传下令去,让麾下骑士散开,逢铺便烧,遇门便踹。
幽州突骑本就剽悍成性,得了这道命令,便如一群饿虎扑入羊圈,南大街东侧的巷弄深处很快便也腾起十几道浓烟,火舌从铺面与民宅的檐口同时蹿出来,将半边天映得通红。
有骑士从民宅里拖出整匹的麻布与成捆的皮张,往火头上一掷,那火势便轰然暴涨,浓烟裹着焦糊的皮肉气味向南门方向倒灌,呛得街面上逃命的百姓弓着腰、捂着口鼻,在烟雾里辨不清方向,有人跌进路旁的排水沟,有人撞上烧塌的廊柱,惨叫声与火声、马蹄声搅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