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我奉幽州王使君之命,与段宏、刘起率幽州突骑南下,增援淮南战场。从蓟县出发,过范阳、中山,入冀州,经河内、渡黄河,临洛阳,一路走了两千余里。这一路所见,城邑萧条,流民塞道,有些地方连炊烟都断了。可一入河南郡境,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他搁下竹箸,目光里多了一层感慨:
“我等从洛阳东郊经过时,虽值深秋,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可道旁的田垄修得齐齐整整,沟渠相连,阡陌相通,田边还竖着标牌,写着‘区田’、‘代田’之类的字样。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草亭,亭中搁着粗陶水瓮和木碗,供来往行旅歇脚解渴。路过的乡民见了我们这支过境的兵马,既不躲避也不惊慌,有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汉还朝我们招了招手。我让身旁的军士去问路,那老汉还跟我们念叨了几句民谣,说是他们乡里近来传唱的。那几句,我至今还记得。”
韩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豫西乡音、又故意拖长了尾调的腔口念道:
“邙山苍苍,洛水泱泱。
昔我离乡,四野荒荒。
今我归乡,黍稷穰穰。
新安无寇,成皋通商。
谁其致此?府君在洛阳。
府君莫去,河南之田未秧。
府君莫去,河南之黍未黄!”
他念得并不算好,有些腔调甚至拖得有些生硬,可那几句词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堂中每个人耳里。
毛秋晴听完,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目光从韩范面上移到王曜面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尹纬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嘴角那层惯常的笑意淡了几分,像是也被那几句乡谣触到了什么深处的弦。
韩范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王曜面上,语声比方才沉了些:
“子卿,河南郡自永嘉以来屡遭兵祸,户口凋敝,田野荒芜,你到任不过四五年光景,竟能让百姓在荒年之后有粮可存、有田可扩,百姓还为此传颂。若非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只当是文牍上的粉饰之词。”
他拿起陶壶,替王曜斟满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举起茶盏道:
“那几张蒸饼搁凉了,是景亮和毛司马亲眼所见;可洛阳道旁那些整齐的田垄、那些供行人歇脚的草亭、那个在田埂上歇脚的老汉、那几句乡谣,是我韩范亲耳所闻、亲眼所见。足见正是因了你这份勤政爱民之心,河南才能在短短数年间,从昔日凋敝之乡变成今日繁盛之局面。”
他将茶盏举高,正色道:
“韩范敬你这一盏,不为别的,就为你这数年来为河南百姓做的这些善政!”
王曜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饮下。
他看着韩范那张诚恳的面孔,听着他方才那番话,心中百感交集。
那几句乡谣从他嘴里念出来,字字都像是落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他想起当年初到新安时,微服暗访,扮作纨绔,与那胥吏、丁零周旋;
为了剿匪,日日与李虎、毛秋晴等奔走于山野之间;
想起在成皋推行通商惠工之策时,与丁绾在油灯下逐条推敲商契,一笔一笔核计赀费;
想起这半年来转战淮南、襄阳,如今又到荥阳,这一路上有多少个夜晚是在案牍前熬到天明的。
那些日子他并未觉得苦,但此刻被人当面这样直白地赞出来,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他将茶盏端到唇边,饮尽盏中酒,搁下时轻轻吐了一口气:
“子仪兄,河南能有今日光景,非曜一人之力。若无景亮运筹帷幄,秋晴披坚执锐,桓彦练兵有方,卫简勤于庶务,丁绾开拓商路,平原公鼎力支持,曜便是浑身是铁,也打不出几根钉来。那乡谣,与其说是颂我,不如说是颂河南所有实心任事之人。”
韩范听他这般说,不由笑了起来,转向尹纬和毛秋晴,摇头晃脑道:
“夫君子之立身也,过则归己,功则归众。有过,必曰:“是吾之失也,吾自任之,不诿于人。”有功,必曰:“是众之力也,吾何功之有?”不以己之能掩众人之善,不以己之失累他人之身。责己也重以周,待人也轻以约;任事则先,居功则后。故怨咎不集于身,名誉不专于己,众皆乐推而助之。此劳谦君子之所以有终也。子卿所为,可谓尽得君子之道矣!”
毛秋晴睨了王曜一眼,轻笑道:
“子仪先生,子卿这人旁的都还好,就是有个毛病,夸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身上便百般推脱。往后与他共事久了你便知。”
尹纬见他难得掉起了书袋,便也莞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