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走了,青牛踏云的蹄印在湿漉漉的山道上很快就散了,可那句“烧穿锅底”的话,却像生了根的荆棘,狠狠扎在杨十三郎的心口。观弈亭里静得可怕,连风都绕道而行。杨十三郎垂着眼,盯着脚下那块透着猩红的青石板。那红色极淡,若非他修的就是洞察秋毫的“观微术”,若非这锁灵阵压制了一切灵气波动,根本无人能察觉。“朱玉。”“在。”阴影中,朱玉悄无声息地现身,连甲胄摩擦声都压得极低。“拆了这亭子。”杨十三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往下挖,三十丈。一铲一铲地挖,别用术法,别惊动地脉。”朱玉瞳孔微缩。三十丈,这在灵山福地不算什么,但在烂柯山这种灵气枯竭之地,已然触及地壳深处。更重要的是,不动术法,纯靠人力,这工程量堪称恐怖。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抱拳:“得令。”命令层层下达。五百铁鹞子脱去重甲,换上便服,手持特制的铁锹与圆凿,像一群沉默的蚂蚁,围住了观弈亭。没有法术轰鸣,没有灵光闪烁,只有铁器撞击岩石的沉闷声响,“叮、咚、叮、咚”,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是一记记敲在人心上的鼓点。第一天,挖穿了夯实的土层,露出了灰黑色的岩石。第二天,岩石变硬,铁钎折断了一根又一根,士兵们的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工具淌下,渗入石缝。第三天,太白金星所说的“三天期限”将至。坑洞已成深井,两侧点了火把,烟气在井底郁结成油腻的黑色粉尘。杨十三郎就坐在深坑边缘,双腿悬空,日夜不动。他的左眼死死盯着不断加深的黑暗,那只瞎了的右眼却在隐隐作痛,仿佛感应到了来自地底深处的某种呼唤——或者说,诅咒。“大人!有东西!”坑底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杨十三郎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飘落坑底。借着昏黄的火光,只见坑底正中央,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半掩在碎石中。石碑表面粗糙,刻满了密密麻麻、形如蝌蚪的古篆,那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天规文字。而在石碑的顶端,赫然凹陷着一个九宫格形状的槽口——大小尺寸,与杨十三郎用来启动锁灵阵的那块“阵盘”分毫不差!这哪里是什么镇山碑,这分明是锁灵阵的阵眼,也是太白金星口中的“锅底”!“原来如此……”杨十三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篆文。他读懂了其中的含义,那不是镇压黄泉煞气,而是镇压——龙脉。烂柯山底下,竟然藏着一条早已枯竭的微型龙脉。天庭当年在此设立“烂柯山镇垒”一职,并非为了治理山民,而是为了看守这条龙脉,防止其复苏。所谓的锁灵阵,根本不是为了防御外敌,而是为了将这龙脉最后一丝生气锁死、抽干,输送往天庭!而白离、左辅星君,乃至之前的几任巡察使,他们下来真正的任务,恐怕不是监察,而是定期来“收割”这龙脉的最后养分!“怪不得……”杨十三郎冷笑。怪不得天庭对烂柯山如此漠视,怪不得历任主簿都莫名其妙暴毙或失踪,怪不得太白金星说他“棋盘是老人家看着搭起来的”。这老头,早就知道一切。他不是在警告杨十三郎烧穿锅底,而是在提醒他——你脚踩着的,不是土地,是天庭汲取凡间气运的一条管道!就在杨十三郎思索间,那黑色石碑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空气的流入,或者是感应到了杨十三郎身上那股不屈的意志,突然微微震动起来。碑身上的古篆一个个亮起猩红的光,一股蛮荒、暴戾的气息顺着铁锹、顺着岩壁,疯狂地向上蔓延!“退后!”杨十三郎厉声喝道。坑底的士兵们慌忙向上攀爬。而杨十三郎却反其道而行之,一步踏前,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石碑上。他抬起右手,那根曾卡住机关、操控全局的食指,狠狠地按在了石碑顶端的九宫格凹槽上。“你想吸干烂柯山?”杨十三郎的左眼之中,第一次燃起实质性的怒火,“那我就先把你这吸管,给堵了!”他体内的死气,顺着指尖,疯狂地注入那凹槽之中。这不是修补,这是污染!这是要用自己这只“死眼”的秽气,去堵塞天庭的“生路”!井底红光大盛,一声沉闷如心跳的巨响从地底传来。远处的天际,太白金星正骑着青牛,悠悠然回望烂柯山方向,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龙脉气息突然变得紊乱、浑浊,不由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失笑:“疯子……真是疯子。堵不如疏,你这是要把这烂柯山,变成一块真正的死地啊……”死气入碑的第七日,烂柯山死了。不是那种万籁俱寂的安宁,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生机断绝的枯败。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山民养在笼里的鸡鸭,它们毫无征兆地僵直了脖子,羽毛一碰就碎成了灰屑。,!紧接着,溪水断流,河床上那些常年湿润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绿色,变得灰白、酥脆。最可怕的是人。一些体弱的孩童和老人,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类似石灰的惨白,他们并不痛苦,只是会变得极度嗜睡,体温一点点流失,最后安静地蜷缩在墙角,像一尊尊失去水分的泥塑,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一堆干涸的皮屑。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铁鹞子们持刀维持秩序,但连他们自己眼窝都开始深陷,握刀的手不再稳如磐石,而是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是真正的“死地”,杨十三郎堵住了天庭的吸管,却也把自己和全山百姓,封死在一个即将彻底枯竭的罐子里。“大人……这么下去,不用天兵下山,我们自己就先没了。”朱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头枯槁般的白发。杨十三郎站在观弈亭的废墟旁,脚下那口深井已经被一块巨石草草掩盖,但那股从地底渗出的、混合着他自身死气的阴寒,依然无孔不入。他的左眼布满血丝,那只瞎了的右眼却异常灼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断蛊惑他:既然凡人的生气留不住,何不彻底放开死气?让这烂柯山变成一座死城,天庭拿什么?拿一堆枯骨吗?“不……”杨十三郎低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不能疯,他若疯了,这山就真的完了。“大人!看那边!”一名眼尖的士兵突然指向远处干涸的河床。只见那龟裂的淤泥缝隙中,竟然顽强地挤出了一抹嫩绿。那不是普通的野草,而是一株形似耳朵、通体晶莹如冰的菌类植物。它在死气弥漫的环境中,不仅没死,反而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游离的阴寒之气,正在缓慢蠕动生长。杨十三郎一步跨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那株菌类前。他蹲下身,指尖悬在菌盖上方一寸处。他能感觉到,这小东西体内流淌着的,并非生机,而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奇特能量。它转化了死气,却没有变成纯粹的死物,而是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寒髓菌……”杨十三郎脑中闪过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古籍名称。传说地脉枯竭之地,偶有伴生菌种,能食死气而生,其菌丝可通络,其孢子可凝魂。希望!这死地之中,竟真的孕育出了生机!“传令!”杨十三郎猛地站起身,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凡烂柯山军民,停止挖掘地脉。所有人,搜集这种‘寒髓菌’,晒干,研粉。另,取那口锅,煮我之前埋下的‘镇邪粥’底料,混入菌粉,分发众人!”“大人,那粥底料本是用来镇邪的,混在一起……”朱玉有些迟疑。“死气太盛,便用至阳之物调和。那粥底料里,有白离和李大人的残存气血,虽污秽,却是至阳的凡俗之力。一阴一阳,一生一死,方能循环。”杨十三郎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这不是治病,这是改造!我们要在这死地里,种出能活下去的根!”命令迅速传达。绝望中的山民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采集那些在石缝中生长的冰晶般的菌类。不久,一股奇异的香味从那口重新架起的大锅里飘出。那是死气的阴冷与血肉的燥热混合的味道。当第一碗混着菌粉的黑粥递到杨十三郎手中时,他看也没看,仰头一饮而尽。粥液入喉,先是刺骨的冰寒,冻得五脏六腑都要凝结,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暖流从胃部炸开,冲向四肢百骸。他那枯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了一种病态的红晕。有效。但这还不够。这只是让人在死地里苟延残喘。要想真正活下去,要想对抗天庭,他需要更多,需要把这种“平衡”放大千万倍。杨十三郎抬起头,望向天际。太白金星,你以为把路堵死就赢了么?“朱玉,备纸笔。我要给天庭……写一封‘求援信’。”杨十三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告诉他们,烂柯山的龙脉虽然枯竭了,但我们找到了更好的‘养料’。若他们再不来人,这口锅,我就要用来煮这整座山的‘尸油’了。”:()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