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援兵来得远比料想中更快,上一波敌人退去不过三日,远处地平线上又腾起蔽日烟尘。哨兵从望楼跌跌撞撞而下,声音被惊得变了调:“大帅,敌军……又来了!兵力至少是上一回的两倍。”
苏伯柒登上城楼,扶垛远望,远方旌旗如林,墨色军阵铺满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息。
在他身后,墩州城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城墙多处裂口还来不及修补,伤兵营里躺满了断肢残臂的将士,粮草与箭矢的库存不足开战前三成。
“擂鼓。”苏伯柒的声音带着视死如归的悲壮,“全军,备战!”
鼓声沉沉响起,东离从城垛下站起,提刀便往城墙上走。苏不弃从另一侧跟上来,并肩立在父亲身后,望着越来越近的敌阵。
苏伯柒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伸出手,拍了拍东离的肩膀,又抚了抚不弃的头,然后转过身去,拔出腰间长刀。
“西川儿郎——”他的吼声在城头炸开,“随本帅,迎敌!”
攻城锤撞击城门发出闷响,云梯从四面八方架上来,敌军如蚁群般攀附,杀退一拨,下一拨又涌了上来。
不弃在东段城墙,一刀刀将攀上城垛的敌兵劈落,余光里父亲的背影像一座山,那一刻他甚至觉得,只要父亲还在,墩州就丢不了。
可战场从不会因人的信念而更改它的残酷,北门完全破了!攻城锤连撞两百余次,终于将门闩撞断。厚重的城门轰然向内倒塌,门下五十几名守卒当即被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敌军如决堤洪水涌了进来。
苏伯柒望向那扇倒下的城门,沿马道自城头杀下,直扑缺口。
苏伯柒镇守北门正中,那柄长刀已饮了不下二十人的血,他脸上沾着血珠,铠甲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刀口,但他立足之处却寸步未退。
东离在城上看见苏伯柒冲下去的那一瞬,心猛地一沉,他想跟下去,可面前敌军又攀了上来,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苏伯柒在缺口处杀疯了,长刀断了,拾起地上的枪;枪折了,拔出腰间短刀;短刀也卷了刃,便抡起半截旗杆继续打,身边士卒不断倒下,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一支长矛从侧面刺了过来,矛尖破空,带出一道凌厉风声,苏伯柒觉察到了那风声,他想避让要害,可他太累了,闪躲的幅度差了那么一点点,长矛从左侧肋骨缝隙刺入,矛尖自肩膀后方透了出来。
那一瞬间,苏伯柒的身体猛然僵住,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半截旗杆从手中脱落,他双膝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一口滚烫的血从喉咙里呛了出来。
周围敌兵看到了机会,如林的长矛从四面八方攒刺而来,狠狠的没入他的身体,他的铠甲被捅得凹陷碎裂,鲜血将他跪着的那片土地浸成红色。
东离看见苏伯柒的身体被长矛刺穿,他的嘴唇张开,像是在说什么,眼睛正望向城头,望向他与不弃。
那身躯轰然倒塌。
“爹——!”
不弃的嘶吼着冲向城下,脚步踉跄,仿佛忘了该怎么跑。
东离站在城头上,望着倒下的苏伯柒,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堵住,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万年前那座黑暗幽深的牢狱,他的父王将他丢弃在那里,从未给过一丝温暖。他想起那些手足的冷眼、轻蔑与拳脚……他曾以为自己从不稀罕所谓的亲情,那不过是些凡尘俗物罢了。
可苏伯柒,这个寿数不过匆匆数十载的凡人,竟填补了他不愿回望的那些空缺,只可惜缘分竟只有这十几年。想到从此他的生命中,再不会有这个凡人的痕迹,东离的心头突然痛得不知该如何呼吸。
泪水自他眼角滑落,他原以为,这世间能让自己落泪的,只苍玥一人。不曾想,令他泣下的,是这尘世所予的全部温情……
苏不弃尚未冲到苏伯柒身边,便被一波接一波的敌兵层层截住。他嘶吼着挥刀,一刀斩下,面前的人倒下,立刻又有人填上来;再斩,再填。他像被困在潮水里的困兽,刀锋劈开血肉,却劈不开那道不断合拢的人墙。
不弃的肩上、肋下、腿侧各中了一刀,脚步踉跄着,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前方那具倒在地上的身躯,半步也不肯退。
那亲手刺出长矛的敌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苏伯柒的遗体前,一把攥住发髻将头颅提了起来,手中弯刀只一抹,便将头颅斩下。他提着苏伯柒的首级翻身上马,高举过顶,在阵前策马奔了一圈。
敌军首领厉声高喝:“你们的大帅已死,还不速速归降!”
杀不尽的敌军如潮水般涌来,西川军已拼至油尽灯枯,东离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明白,大势已去。
可……这帮蝼蚁,竟杀了自己最珍视的人,还在侮辱着他的尸体。他东离,岂是能咽下这口气的人?他望向不远处被围困在刀丛中,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苏不弃,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下一瞬,他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
剑入心口的那一刻,东离仰面倒下。
身旁的将士愣住了,敌军也怔了一瞬,这是什么打法?临死之际,不多杀几个敌人垫背,反倒自我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