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除了金耀才之外,在座的所有副部长和部务委员都已明确亮明了态度。冯明、谭振兴、李华岩、罗琳、刘然,五个人的发言毫无悬念地全部支持任正浠。会议桌两边的局势已经泾渭分明,张叶和余伟的脸色都难看至极。张叶的嘴唇紧抿,下颌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原本搁在桌面上自然摊开的两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膝盖上,左手攥着右手的手腕,攥得指节泛白。余伟的情况更糟,他刚才发言时脸上还挂着从容的微笑,此刻那微笑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难堪和懊恼的复杂表情。他的耳根后面泛起了一层暗红色,那是极力压抑却压不住的窘迫。其实余伟本质上是支持张叶的,但他很聪明,见到任正浠对张叶的犀利反驳后,他并没有继续在裸官条例上继续鏖战,而是转向干部监督管理这一块。他原本的计划打得很精,用水至清则无鱼这个说法来切入,用这句老话来引起其他人的共鸣,毕竟这句话在官场里流传甚广,几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共识,哪次谈到干部监管的时候没有人拿这句话出来挡一挡?这个话题选得不可谓不好,它不直接质疑细则的任何一项具体条款,所以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又足够笼统、足够模糊,给了每个人从自己的角度去解读的空间在余伟的预想中,只要这个话题一抛出来,至少会有一两个人跟着附议,到时候张叶再顺势接上,态势就能扭转。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任正浠的文化理论功底竟然如此扎实,轻描淡写地就把水至清则无鱼的核心谬误给点了出来。而且有理有据、层层递进,从古训的本意讲到偷换概念的逻辑错误,再讲到贪腐对权力安全和社会公平的系统性危害,把他抛出的理论牌拆解得体无完肤。现在倒好,他本想以一句古训来引起大家的共鸣,结果被任正浠一番驳斥之后,反倒显得他像是在为违法乱纪的行为做掩护一样,甚至引来了其他人对他是否有违法乱纪的猜疑。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余伟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偷偷扫了一眼金耀才的方向,发现金耀才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不紧不慢地写着什么,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余伟注意到,金耀才握笔的手指骨节微微发白,他的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了。金耀才看到所有人都已经发表了意见,会议室里的声音也渐渐沉寂下来,他轻轻放下铅笔,用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两声,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把会议室里所有杂乱的声音都钉了回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重新聚焦到长桌的主位上。金耀才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着而不失温度:“各位同志都能积极发言,坦诚地表达自己的看法,这个会开得很好,有不同意见不要紧,不同意见摆到桌面上来充分讨论,这本身就是我们组织部应该有的风气。”“刚才大家对细则草案进行了深入全面的讨论,从不同角度提出了很多有价值的意见,这充分体现了大家对这个改革方案的高度负责。”金耀才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偏,看向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张叶和余伟,脸上的表情愈发温和:“尤其是张叶同志和余伟同志,你们提出的问题,都是改革推进过程中必须面对和解决的现实问题。”“张叶同志从关心干部、爱护干部的角度,对裸官界定标准提出了担忧,这个出发点是有道理的。”“余伟同志提醒我们要把握好制度刚性和干部承受力之间的平衡,也是有见地的,这些意见,都值得起草组在后续完善细则时认真吸收。”金耀才这番话一出来,张叶和余伟脸上紧绷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许,金耀才把他们的不同意见定性为关心干部有见地,至少表面上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后,语气微微一转,多了一层分量:但是,总体上我认为,细则草案的方向是正确的,尺度是合适的,出台的时机也已经成熟。“干部人事制度改革是中央的重大决策部署,冀北省作为全国试点省份,承担着为全国探索路径、积累经验的重要使命。”“这份细则草案之所以在有些条款上定得比较严格,不是因为起草的同志们坐在办公室里闭门造车,而是因为改革本身就是一场对既得利益和积弊的攻坚战。”金耀才双手撑在桌面上,上身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格外沉定:“这些年全省各地在干部管理和选人用人方面确实积累了大量的矛盾和问题,有些问题是历史形成的,有些问题是在发展过程中逐渐沉淀下来的。”“就拿裸官管理来说,关于裸官的认定和岗位限制,这不是对哪一个干部的不信任,而是制度建设的需要,正浠同志刚才说得很清楚,制度管的是面,不是点,个别情况可以在审核环节具体对待,但制度本身的标准不能降,这个原则要坚持。”关于干部监督管理的几项措施,我也要说几句,这些年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欠账太多了,制度建了不少,真正硬起来的没几条,以至于一些地方出了问题才倒查、才补救,损失已经造成了,影响已经出去了。正浠同志起草的这些条款,全程纪实也好,倒查机制也好,抽查核实也好,看似严了,实则是爱护干部,是把那些苗头性、倾向性的问题在萌芽阶段就发现、就处理,免得小毛病拖成大问题,到时候想救都救不了。金耀才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在干部管理上不适用,如果清了就没有鱼,那只能说明那些鱼本身就有问题。众人听了金耀才的话,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重走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