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达电子!
方信杰在李厂长和其他人的陪同下,开始参观这家工厂。大家来到车间,车间里机器低鸣,传送带缓缓转动,工人们穿着防静电服,低头忙碌,看起来十分正常,就像这家电子厂没有亏损一样。
李厂长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这个车间日产能已经达到一万两千片,双班满负荷,良率稳定在九十八以上。要不是厂房限制,再加两条线也不成问题。”方信杰不动声色,目光从一台台贴片机和波峰焊设备上掠过。
传送带缓缓转动,板与板之间隔得很开,仿佛不是为了产量,而是为了让人看见还在生产。
方信杰看向四周,问了一句:“一万二是单班还是双班?”
李厂长回答的很快:“双班,满负荷。”
他显然早就有所准备,这些都是他预料到的问题。
方信杰抬眼看产量看板:“今天白班计划六千,实际完成两千一,好像不够。”
李厂长笑容僵了一下:“刚才换线,耽误了一会儿时间。”
方信杰看看李厂长,“换什么型号?”
李厂长示意了一下,“一个老客户的板。”
方信杰走到物料车旁,车上空着,只有一张工单。他拿起来看了看,数量三百,状态已结。旁边工人还在插件,方信杰把工单放回去,拍了拍手:“管理不错。”
李厂长松了口气,但方信杰已经注意到,车间尽头三台波峰焊,两台关着,电源灯灭了。成品区纸箱印着去年的日期,还有墙上的设备保养卡,最近一次签名停在三个月前。
这些都是细节,宏达电子无法掩盖的细节。这些工人们继续低头忙碌,李厂长在前面引路:“前面是测试车间,我们引进了全自动光学检测设备,精度可以达到……”
方信杰打断他:“先看看仓库吧。”
李厂长脚步顿了一下,他那只虚抬着引路的手收了回来,“仓库啊……仓库那边,其实和测试车间是反方向,要不我们先看测试车间。测试车间最近刚进了一批新设备,方总你看了肯定感兴趣。”
他说到这里,脚尖已经不自觉地往测试车间的方向偏了偏,身体微微侧转,仿佛随时准备迈出步子。
“先看仓库。”方信杰已经停下了脚步,偏过头来看着李厂长。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商量的意味,但却不容置疑。他怀疑仓库有些不对劲,李厂长才是这样的反应。
这些年在生意场上,方信杰见得太多了。一个人想遮掩什么,最先出卖他的从来不是言语,而是方向。李厂长想带他往反方向走,这本身就是答案。方信杰没有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车间里,最靠近过道的那个男工焊偏了一个触点,烙铁在电路板上多停了一秒。他没有抬头,但肩膀明显地缩了一下。他飞快地把烙铁收回来,手腕有些抖,重新对准焊点,可那一下显然已经废了。
旁边几个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拿螺丝刀的拧得更用力了,贴标签的贴得啪啪响,有个女工差点把整盒元件碰翻,手忙脚乱地扶住,脸涨得通红。没有人往这边看。
但方信杰注意到,他们每个人的注意力,其实都在这边。李厂长对着车间深处某个方向点了下头,那动作极快,快得几乎像是无意间的一个扭头,但方信杰看见,最里面那个穿蓝大褂的组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不声不响地往后门溜了过去。
李厂长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好,方总这边走,我们去看仓库。”
尽管有些不情愿,李厂长最终还是带着方信杰等人来到仓库门口,打开仓库。仓库不算小,但此刻几乎被堆满了,一排排纸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摞到接近天花板,只留下一条勉强容人侧身通过的窄道。
箱子上的标签已经有些褪色,边角卷起,积灰厚得用手指一划就能留下清晰的痕迹。有些箱子顶部的胶带已经干裂翘起,露出里面产品的包装盒一角,包装盒的塑料膜上也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是被遗忘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再往里走,方信杰注意到有些货架上的产品甚至没有装箱,直接裸露地摆放着。外壳上落着厚厚的灰。李厂长向方信杰解释说道:“方总,你看,我们的产品质量都是按标准做的,就是最近市场,呃,周转稍微慢一点。”
他说这话时目光躲闪,不敢去看方信杰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面。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主要是下游那几个经销商,回款慢了,货就压在这儿了,其实东西都是好东西。”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如果只是回款慢,货不会积到这种程度,灰不会积到这种厚度。那一排排沉默的纸箱像是无声的证人,戳穿了他所有苍白的辩解。
方信杰没有说话,他只是背着手,在狭窄的过道里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一摞摞货架上掠过。那些落灰的产品,那些未拆封的纸箱,那些结网的电器,已经替李厂长把所有的实话都说完了。
他不用问财务,不用查报表,甚至不用看流水。一个工厂是不是还活着,看仓库就知道。机器转不转,看的是订单。订单有没有,看的是仓库里货是进还是出。而现在这个仓库,像一潭死水,进的多,出的少,或者根本出不去。
方信杰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么多库存压着,占用的是现金,是流动资金,是工人的工资,是供应商的货款。每一个箱子背后都是钱,都是当初真金白银投进去的。
现在它们躺在这里,不能变成下一批原材料,不能变成工资发下去,不能变成电费交上去。它们就是一堆死物,越放越不值钱,越放越像垃圾。
李厂长见方信杰沉默不语,心里更加发虚。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诚恳:“方总,不瞒你说,厂子现在确实有点难处。但只要资金一到位,马上就能盘活。我们的技术底子你是知道的,老工人都在,设备也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