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湘西群山,彻底褪去了连日阴雨的湿冷阴霾。
层层叠叠的青峦被天光洗得透亮,林间水雾裊裊升腾,浸润著枯枝新叶,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山道泥泞渐干,碎石铺路、荒草覆径,绵延千里的十万大山静謐幽深,唯有山风穿林、飞鸟掠枝的轻响,在空谷间悠悠迴荡。
四百余名从龙阳军营被释放的蛮僚战俘,踏著微凉山风,翻山越岭、昼夜兼程,终於在两日后的午后,全数赶回了深山腹地的联军隱秘据点。
这里远离龙阳、武陵的汉军防线,深藏於群山夹缝之中,依託天然巨型山洞群构建营寨,是雷彦恭麾下蛮兵联军囤积残部、储备粮草輜重的核心隱秘据点之一。山势险峻、林深路绝,外人极难探寻闯入,也是一眾战败残兵最后的容身之地。
自龙阳一战大败、联军溃散后,各路残兵纷纷退守此处,凭险固守、休养生息,日夜提防汉军追剿,人心本就紧绷惶惑,草木皆兵。
当遥遥望见山道尽头、熟悉的山口哨卡与连绵山洞轮廓,一路跋涉、身心疲惫的四百余名战俘,心底瞬间涌上万千复杂心绪。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重返故土的安稳,有脱离囚牢的鬆弛,也有一丝歷经数日汉家善待、难以言说的恍惚。
这一路归途,眾人边走边聊,三日军营优待的点点滴滴,被反覆诉说、反覆回味。顿顿饱满的乾饭、温润驱寒的暖火、医者悉心的治伤换药、不打不骂的宽厚相待,与眾人认知中残暴嗜杀、严苛狠戾的汉军形象截然不同。
谷力与阿石並肩走在队伍中段,脚步沉稳,相较於其余族人的亢奋欣喜,他的心底多了几分沉凝与茫然。
他始终想不通,刘靖这般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汉家节帅,为何要耗费粮草药材、耗费心力善待一眾被俘的蛮僚底层兵卒,又这般轻易將他们尽数放归深山。
世间从无无端的善意,所有优待与宽赦,必然藏著不为人知的深意。只是他出身低微、眼界狭隘,终究看不透这盘棋局背后的算计。
“回来了!终於回寨子据点了!”
“再也不用受军营的苦,再也不用挖渠劳役、忍飢挨冻了!”
队伍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响起,疲惫的脚步声渐渐轻快,四百余人的队伍顺著山道缓缓走入山口,立刻被值守的蛮兵哨卒发现。
值守蛮兵见状又惊又喜,连忙向內通报。近百名战败被俘的族人尚且杳无音讯,眾人早已认定这些人多半已然曝尸军营、再无归期,此刻骤然见数百族人平安归来,整个山洞营寨瞬间掀起一阵骚动,无数留守族人、战俘亲属纷纷涌出山洞,围拢上前。
呼喊声、应答声、重逢的喜泣声交织一片,压抑多日的悲戚惶恐,尽数被劫后重逢的狂喜取代。亲人相拥、族人相认,纷乱又温暖的氛围笼罩整座山口。
消息飞快传入据点最核心的主洞之中,传到了守將张鄴的耳中。
主洞宽敞深邃,乃是整座据点的指挥中枢,洞內平整开阔,燃著数堆篝火,照亮了悬掛的山川舆图与层层军令。洞壁潮湿黝黑,堆叠著各类军械箭矢、粮草物资,空气中混杂著烟火、尘土、粮草与汗味交织的粗糲气息。
张鄴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自带汉家武將的沉稳凌厉。他本就是汉將出身,因故投靠雷彦恭,凭藉沉稳治军、驍勇善战,深得雷彦恭信任,被委以重任,镇守这座深山核心据点,统筹此处所有残兵、粮草、防务事宜。
听闻脚步声急促,传令兵躬身入內,高声稟报:“启稟將军!山前哨卡来报,此前龙阳一战被俘的族人,有大批人马归来,现已抵达山口!”
张鄴伏案查看布防图的动作一顿,紧绷多日的面容稍稍舒展,眼底掠过一丝喜色,淡淡开口:“甚好。如今我军残损严重,兵力空虚,能有族人归来归队,也算一桩幸事。归来者共有多少人?”
传令兵垂首答道:“回將军,粗略清点,归来战俘足足有四百余人!”
“四百余人?”
张鄴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眼底骤然涌上浓烈的警惕与疑虑,心头猛地一沉。
四百余人!这绝非小数目。
龙阳之战,汉军大胜、掌控全局,战俘尽数落入刘靖手中。乱世征战、两军对垒,向来是杀俘立威、奴役苦役、剋扣粮草、百般苛待,乃是常態。从未有过大胜之后,不杀不罚、不奴役不压榨,反倒优待三日、悉心治伤、饱食暖身,最后尽数安然放归的先例。
更何况是一次性释放四百余名青壮年战力!
事出反常必有妖。
张鄴久经沙场、深諳兵道诡诈,瞬间断定此事绝非善意,其中定然藏著致命阴谋。
他神色瞬间沉冷,眉头紧紧蹙起,周身气氛骤然肃杀,当即沉声下令:“速速挑选十余名归来的战俘代表,不限寨子、不分职级,即刻带到主洞,我要亲自逐一审问!半点细节不得遗漏!”
“属下遵令!”
军令下达,亲兵立刻领命而出,飞快奔赴战俘聚集的山洞,隨机挑选了十余名不同寨子、不同小队的归来战俘,快速押往主洞之中。
谷力也被选中,一行人心中茫然忐忑,不知守將为何突然传唤问话,只能怀著满心不安,低头走入肃穆威严的主洞。
张鄴端坐主位,目光锐利如鹰,沉沉扫过下方站立的十余名战俘,眼神冰冷刺骨,不带半分温度,缓缓开口问话,句句直击要害:“尔等被俘之后,在龙阳军营经歷如何?汉军如何处置你们?每日食宿、劳作、看管规矩,一一如实道来,不得隱瞒半句!”
一名年纪稍长的战俘率先拱手回话:“回张將军,我等被俘之后,起初被安置在战俘营,每日一碗清水稀粥,劳作大半日。后来,就是前几日,汉军突然將我们从战俘营带出,分批安置在伤兵营,每日三餐皆供应乾饭,顿顿管饱,还安排汉家大夫医治伤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