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动的桂树之下,前一瞬还是软玉温香、旖旎无限,下一息便是杀机倒灌、寒气逼人。
那一声自九霄砸落的断喝,凿穿了庭院那层脉脉温情。
鞠景正沉醉于美人唇齿间那一抹带着桂花清甜的津液,冷不防被这等杀伐之音惊扰,舌尖猛地一颤,仓促从慕绘仙那柔软温热的檀口中抽将出来。
他仰起头,眸光穿透重重桂叶,定格在那悬停于半空、衣袂猎猎作响的男修身上。
鞠景口中尚残留着美妇人的甜香,唇角甚至还牵出了一缕银丝,心中却暗暗骂了一句粗鄙之语。
“这等老怪,偏生挑在这等风月关头来扫兴。若是在真正行那周公之礼时被这般惊吓,非得落下什么病根不可!”他心中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
鞠景将覆在慕绘仙纤腰上的双手缓缓收拢,借势将其轻轻推开半分,随后自那千丝竹编就的软席上从容站起。
他心中明镜似的。
此番大张旗鼓来到和丘东家,更在这等毫无法阵遮掩的院落中与美妇人调情,本就是孔素娥布下的一局“引蛇出洞”。
他鞠景,便是那钓竿末端最肥美的一块香饵。
眼下这狂煞现身,正中下怀,说明那隐藏在暗处的屠龙会大鱼,到底还是忍耐不住,咬下这带有倒刺的钩子了。
既然是香饵,自当要有香饵的觉悟。
若表现得太过镇定,反倒容易教对方生出疑心,打草惊蛇。
唯有展露出那等不知天高地厚、仗势欺人的纨绔本色,方能教这些自诩底蕴深厚的大能卸下防备,将满腔怨愤尽数宣泄出来。
打定主意,鞠景微扬起下巴,双目之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三分惊惧、七分愠怒,袖袍猛地一拂,指着半空中的人影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既然知晓本少爷的身份,更该知晓这庭院是谁的驻地。深更半夜擅闯此地,更是口出狂言,莫不是这大好头颅待得厌烦了,要寻本少爷来斫之?”
这番话语,端的是狂妄无边、清澈愚蠢。
悬于半空的柳河东闻言,唇角不由自主地扯出一抹冰冷狞笑。他垂首俯瞰着下方那个的凡夫俗子,眼中满是癫狂怨毒。
“我自然知晓你的身份。”柳河东的声音沙哑,“殷芸绮明媒正娶的夫君,孔雀明王孔素娥的亲传弟子,蟾宫大长老萧帘容的榻上之宾,凤栖宫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少宫主……太荒界古往今来,能将软饭吃到这般惊世骇俗地步的,你鞠景,乃是独一份!”
他心中恨意滔天,杀机已然攀升至顶峰,却并未如莽夫般急于一掌拍死这个仇敌。
修真界摸爬滚打数百年,他最是清楚轻敌的代价。
眼前这小子虽毫无根基,但那五彩金线交织的法袍之下,不知贴身藏了多少件天阶防御法宝。
更为要命的是,就在一旁那间偏房内,凤栖宫内务长老、地仙级大乘期强者叶荷琼,正隐匿气息虎视眈眈。
没有万全把握,他自不会拿自己这条隐忍苟活至今的性命开玩笑。
“原来你对本少爷的底细摸得这般通透。”鞠景故作讶异地挑了挑眉,旋即冷笑一声,双手负于身后,摆出一副狗仗人势的傲慢嘴脸,“既然知晓,你这狗胆包天之徒,就不怕我教我夫人将你抽魂炼魄?不怕我师尊用五色神光将你化作飞灰?识相的,速速滚下来磕头赔罪,本少爷兴许一时心软,还能留你一条残命。”
扮猪吃虎的妙处,便在于看着对方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一步步踏入深渊。
鞠景深谙此道,他此刻的表演可谓入木三分,那股子仗着女人权势便目空一切的盲目自信,任谁看了都想在一巴掌掴在那张透着书生气却欠揍的脸上。
他心下暗自思忖:“师尊她就在暗处盯着,指不定现下正瞧着我这番做派,心中如何窃喜这徒儿上道呢。这乐子人师尊怎么还不出手?非要等大戏唱到大轴才肯现身么?”
柳河东听着鞠景这番堪称愚蠢的威胁,非但未有生怒,那癫狂笑意反而愈发浓烈,直连肩膀都跟着耸动起来。
“我叫柳河东。”他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封藏已久的名号,“你好好想想,可曾从你那夫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他死死盯着鞠景,试图从这待宰羔羊的脸上寻觅到那种名头带来的滔天恐惧。
他要看鞠景痛哭流涕,要看鞠景在知晓过往血仇后,悔恨为何要攀上殷芸绮那棵吃人的大树。
他未曾看到殷芸绮在杀他爱妻时有半分忏悔,今日,他定要从殷芸绮夫君的脸上,将那份忏悔连本带利地讨要回来!
孰料,鞠景闻言,眉头微皱,眼中那份清澈的愚蠢全无破绽,反倒透出几分真切的困惑。
“柳河东?”鞠景抠了抠耳朵,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那是哪根葱?很有名气么?难不成……你是天仙级的大乘期老怪?”
这并非全然在演戏,而是鞠景在接获东苍临那封密信之前,当真不知这号人物是圆是扁。
自家夫人是何等人物?
那是登仙榜上前三的绝世魔头,行事霸道,一生结仇无数,死在她拂络剑下的亡魂没有十万也有八千。
在殷芸绮那等逆天改命的黑暗流主角眼中,这世上除了鞠景能让她患得患失,其余生灵皆不过是修行道上的踏脚石与障碍物。
她从未向鞠景提及过那些过往的厮杀,一来是不愿让夫君知晓自己双手沾满的无尽血污而心生间隙,二来,是这等连性命都没保住的“鬣狗”,根本不配入北海龙君的法眼。
昔年斩杀烟云仙子,那不过是实力碾压下的一次等价交换罢了,谁管你是有刻骨铭心的爱情,还是有美满和睦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