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过处,桂影婆娑。月轮将要坠入西边高墙,四下里一片静寂,初秋夜气微凉。
适才那一番狂暴雷霆、折骨摧魂的残忍杀伐,余风已散得干干净净。
院中石板上的血迹由慕绘仙暗中洗刷妥当,只余一缕极淡的血腥气,被满园金桂的浓香一冲,便再难觉察。
鞠景身披宽大外袍,面显青白。
他在凉椅上胡乱挪挪身子,寻了个舒坦位置,直截了当钻进大老婆怀里。
他把身子蜷曲,往里拱了两下,侧头去看那一丸斜月。
此刻拥他入怀的女子,头梳飞仙惊鹄髻,眼覆雪纱,赫然是名震天下的正道明王、凤栖宫宫主孔素娥那张绝世清颜。
前一刻,就在这间院子里,这女子单手持一杆通体漆黑的大幡。
黑幡招展,阴风飒然,这便是震慑北冥大泽的阴邪重宝“招魂夺魄幡”。
这等手段姿态,全不在正道修行之理。
原来这孔素娥是北海龙君殷芸绮施展蜃境珠改换形容所假扮。
堂堂大乘期巅峰、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尊,借正道魁首之皮囊行除魔卫道之举,端的是好谋划。
现下,招魂夺魄幡已经收起,周围亦无强敌环伺。
殷芸绮任由鞠景在怀里蹭来蹭去。
她顶着孔素娥这副冰冷高洁的形容,眼底却流露万般柔情,伸出手来,顺着鞠景微乱的鬓发轻轻一拢。
这般反差行径,旁人若是见了,定要骇得走火入魔。
“怎地脱形瘦削至此?”殷芸绮开口发问,话语里微藏怒火,直呼仇家名姓,“孔素娥成日里短了你米粮不成?把好好的人折腾得这般形单影只。”
鞠景后背贴着她柔软前襟,换个说法安抚:“夫人多虑。修习阵法劳神费力,白日里推演周天卦象,瞧着憔悴了些。况且按照大纲规划,五年内需得结成金丹,自然要多受些苦楚。”
他其实并不在意对方顶着谁的脸,只知身后这人是实打实的自家妻子,心中踏实。
不过顾念夫人心高气傲,为免显出不敬,这才把脸埋进怀抱里。
“那还真是辛苦夫君了。”殷芸绮手掌抵在鞠景面颊,掌心冰凉,传出丝丝缕缕北海龙族独有的彻骨凝寒。寒意并不刺骨,倒有静气凝神之效。
自家夫丈自家疼。
见他眉宇间藏着几分疲蔽,她满心不是滋味。
她心里清楚,眼前夫君面色青白,多半是适才顺势报复那柳河东,在屋内接连制御烟云仙子残魂时,输出过甚,兼之刻意压制双修功法不以采补,这才平白损耗了元气。
理虽是这个理,可瞧见心上人遭罪,殷芸绮仍是心痛不已。
“是本宫护持不力。”殷芸绮叹气道,言语间满是自责,“本宫一心去堪破那天仙大乘的迷障,恐来日飞升后无人庇佑于你,这才狠心撒手,教你落在孔素娥手里遭这份干罪。”
一尊杀人不眨眼的大乘期大能,向来秉承丛林铁则,偏生在此人面前软了心肠。
殷芸绮心中实在有愧,每次重逢,瞧见鞠景这般依恋痴缠,她这做正室的便隐觉亏欠。
适才她鼻端微动,闻出鞠景衣袍间沾惹着他人的脂粉香气,料想必是那些服侍的丫鬟姬妾所留,她非但生不出醋意,反倒长宽一口气,想是多留几个人伺候他,自己不在帮衬时他也好过些。
鞠景听她语气低落,连忙握住她戴着晶莹玉戒的柔荑,好言宽慰:“夫人莫要自责。这算哪门子遭罪?我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原是为追赶夫人的修为。多学些本事,旁人便算计不了我。眼下这副体魄里种下了混沌莲子,根基稳当得很。用不了几度寒暑,便能赶上你的步调,同你一起长生久视。”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鞠景平日里万事不萦于怀,但得了逆天造化,也是生出万丈雄心。
“小嘴抹了大蜜。”殷芸绮低声浅笑,玉指轻轻在他脸颊上刮弄两下,适才的郁结消散大半,顺着他的心气祝愿,“那本宫便候着夫君早日踏入天仙大乘之境。待你修为通天,似柳河东这般不知死活的狗贼,再不敢多瞧你一眼。”
此时提起死敌,两人都没了先前的凶戾。这一场连环杀局方休,屠龙会的图谋已然破败。
鞠景舒展手脚,深吸一口庭院桂香,应和道:“经此一役,屠龙会算是折戟沉沙。这些老怪皆是无利不起早、贪生怕死之徒,折了柳河东,必定要消停好些时日,我也能安安稳稳修习功课。”
他此刻缩在殷芸绮怀里,觉得说不出的稳妥心安。
但他是个明白人,深知大树将倾的道理,这修仙界弱肉强食,便是大老婆能耐通天,总有飞升绝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