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慵懒地洒在马鞍山脚那栋两层小楼上,院中青石板被爷爷扫得一尘不染,连空气都浮动着喜庆的甜味。
堂屋太师椅上,爷爷捻着花白胡须,一脸得意:“这儿风水好,敞亮,聚气,旺我们曹家!”
三叔公颤巍巍被搀来,枯手拍我肩头生疼,浑浊眼里闪着泪光:“擒龙村曹家这一支,多少年才出你这么个省重点高中生!旧社会顶个秀才!光宗耀祖,必须风风光光办!”
话音未落,几个本家婶子,伯母便凑了过来,七嘴八舌道:“老十三家这闺女如今可了不得,听说连市里的学校都抢着要?”
”可不是嘛!这名字一改,连命格都变了,以后怕是要飞上枝头当凤凰喽!”
众人笑声中,二伯母尖着嗓子插话:“秋波……现在叫鹤宁了?这裙子一穿,真当自己是大姑娘了?”酸意毫不掩饰。
妈妈立刻反击:“她二伯母,眼睛不用就捐了吧!我女儿怎么不是姑娘?区医院都说黄金比例,标准美人胚子!”
二伯母冷笑:“像根晾衣杆还标准!以前在村里疯跑时,可没见这么金贵!”
妈妈眉峰一挑:“你倒是想金贵,可惜你家曹泰连县一中都考不上!”
二伯母脸色骤变,正要发作,爷爷突然重重咳嗽一声:“都少说两句!今儿是喜事,别扫了兴!”众人这才讪讪散去。
宴席过半,周军举汽水瓶笑喊:“‘贾宝玉’!敬校友!”我脱口回怼:“贾你大爷,老娘现在是曹鹤宁!”话出口才觉失言,脸霎时滚烫。
萧逸闻声转头,目光从我束发滑至裙摆,扬起一抹了然的笑:“差点没认出来。这裙子……挺适合你。”
我低头捏着裙角,小声嘟囔:“我妈非要买,说新身份得有新样子。”
萧逸轻笑:“确实。以前你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倒真没注意……”
他话未说完,陈琳从旁撞了他一下:“瞎说什么呢!鹤宁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骄傲!”我脸颊更烫,慌忙借口去后厨,逃也似的溜走。
客厅里,妈妈正和曾卫老师低声说着什么。
见我来,曾老师眼圈又红了:“鹤宁,老师真为你高兴。记得初二那年运动会吗?你长跑三千米,晕倒在终点,我抱着你哭,你还安慰我说‘没事,老师别怕’……”
我鼻子一酸:“老师,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永远只能是‘曹枚’。”
曾老师握紧我的手:“不,你从来都是鹤宁。你看,现在连名字都找回来了。”
八月二十七日,晨光熹微。爸爸开着姑父的军绿吉普,载我驶向清州一中。
爷爷执意送至村口,佝偻身影在后视镜里渐小,枯瘦手臂却一直高高挥动。
车停黄主任楼下,她迎我们进屋,笑对爸爸:“曹湉啊,你家这姑娘,文静秀气,眼神有灵气,一看就是读书的好苗子。”
爸爸含糊应着,欣慰中藏忧。
他转向我:“鹤宁,你先去校园熟悉环境,看分班名单。我和黄主任……还有些档案的事要谈。”
我心下了然——那“事”,必与体检报告和新户口本有关。
点头,深吸一口气,独自踏入这片梦中之地。
行政楼恢弘,操场开阔。
女生宿舍公告栏前人头攒动。
我踮脚寻名单,忽见两个熟影——萧逸与班长陈琳。“鹤宁!这边!”陈琳挥手,“我们都在三班!”
三人同行至高一(三)班教室,敲门见班主任林疏影,皆是一愣。
她不过二十出头,淡黄碎花裙,金丝眼镜,书卷气扑面。
“林老师,您真像我姐姐!”
我脱口而出。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我叫林疏影,疏影横斜水清浅的疏影。”
萧逸突然插话:“老师,您名字这么有诗意,是不是也会写诗?”
林老师轻笑:“偶尔写写,不过教你们才是正经事。”
陈琳偷偷捅了捅我:“你看,班主任这么年轻,会不会很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