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楼的门在林望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湖区的宁静与和煦的阳光。
屋内的光线有些暗,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书卷与淡淡茶香混合的味道。这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西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套样式古朴的木制茶台和几张竹椅。
那位被称为“马省长”的儒雅老人,并没有急着说话。他走到茶台后坐下,用一套紫砂茶具,不疾不徐地冲洗着茶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仿佛时间在他手中都慢了下来。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望在对面坐下。
林望依言坐下,将怀中用旧布包裹的棋盘,轻轻放在了茶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的动作。在进门的那一刻,他再次尝试开启【仕途天眼】,结果依然和在外面时一样。
对方的头顶,是一片混沌的迷雾。
这片迷雾并非灰色或黑色,它没有任何属性,就像一个信息黑洞,吞噬了林望所有的窥探。它不显露气运,本身就是一种超越了气运的、更高级别的存在。这证明,眼前这个人的层级,或者说他所处的状态,己经完全超出了林望目前天眼所能解析的范畴。
这个人,是真正的、退隐的巨擘。
老人将一杯冲泡好的、汤色金黄的茶,推到林望面前。
“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托人从狮峰山上弄来的。”
茶香袅袅,沁人心脾。林望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指腹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我父亲的这副棋盘,您等了二十年。”林望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句陈述。
老人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点了点头。“准确地说,是十九年零八个月。”
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副被包裹的棋盘上。他没有去解开布包,只是用手指,隔着粗糙的布料,轻轻抚摸着棋盘的轮廓。
“花梨木的,棋盘面是整木所制,侧面的榫卯结构,是你父亲自己动手改的。他说,这样更稳,落子时,声音才够沉。”老人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追忆一件寻常的往事,“我最后一次和他下棋,就是用这副棋盘。那天下午,他赢了我半子。”
林望的心脏收紧了。
对方寥寥数语,就勾勒出了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他的父亲,与眼前这位神秘的老人,在一个午后,对坐弈棋。那时的父亲,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总说,棋品如人品。”老人放下茶杯,看着林望,“你父亲的棋,走得很正,中宫突破,大开大合。但他最厉害的,不是进攻,而是收官。无论局面多复杂,他总能找到那个唯一的胜负手,一锤定音。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那声“可惜”里,蕴含了太多一言难尽的沧桑。
“你打开了棋罐?”老人忽然问道。
“打开了。”林望如实回答。
“看到那张纸条了?”
“看到了。”
老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锐利地审视着林望:“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守墓人’?”
来了。
这才是今天这场约会,真正的开场。
林望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这个问题,他在来的路上己经想了一路。他不知道标准答案,但他知道,对方想听到的,绝不是一句“我不知道”。
“在我看来,守墓,守的不是一座坟。”林望的声音很沉稳,“坟里埋的是死人,是过往。守墓人要守的,是不能死的‘东西’。它可能是一份证据,一个真相,或是一个承诺。它被暂时‘埋葬’,是为了不被当权者摧毁。守着它,是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让它重见天日,让被埋葬的,重新活过来。”
他说完,端起茶杯,将那杯己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不紧不慢地丈量着这凝固的时光。
许久,老人靠回了椅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像,真像。”他低声说,“你这段话,和你父亲当年决定做这件事时,对我说的,几乎一字不差。他说,他不是去送死,是去做一个守墓人。”
林望握着空茶杯的手,指节绷紧。
“我父亲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