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那些穿着破衣裳,却心怀天下的人。
你们站得最低,却看得最远。
第一章归
陇西的风,吹了三年,终于把娄敬吹回了中原。
他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在陇西戍边的三年,日晒风吹,沙土浸透了每一根麻线,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像干泥巴一样的颜色。羊皮袄上的毛磨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块光秃秃的皮板,有几处还裂了口子,风一吹就透心凉。脚上的草鞋换了十几双,现在这双也快散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但他不在乎。
他拉着大车,走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车上装的是他在陇西攒下的一点家当——几件破衣服,一把锄头,一小袋干粮,还有一个陶罐,里面装着从陇西带回来的黄土。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那罐土,也许是想留个念想,也许是想让家乡的人看看,陇西的地是什么颜色。
那是他戍边三年的地方。
三年前,齐人娄敬被征发到陇西戍边。他不像那些贵族子弟,可以花钱雇人替役;他也不像那些有门路的人,能谋个轻松差事。他就是一个普通老百姓,穷得叮当响,被官府一纸文书就打发到了大西北。陇西是什么地方?那是秦国的旧地,再往西就是西戎、羌人的地盘。荒凉,苦寒,风沙大,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场雨。他去的那个烽燧,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最近的村子要走上大半天。守烽燧的连他一共五个人,吃的粮食要从几百里外运来,经常断顿,只能挖野菜、打野兔充饥。
三年里,他学会了看星星辨方向,学会了在沙尘暴里找到避风处,学会了用最少的柴火烧开最凉的水。他也学会了想家。夜里躺在烽燧顶上,看着满天星斗,他会想起齐地的山水,想起家乡的杨柳和麦田。他不知道父母还在不在,不知道家乡变成了什么样。他只听说,这几年天下大变——项羽死了,刘邦当了皇帝,大汉朝建立了。
大汉朝。
他在陇西的烽燧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很久。皇帝换了,年号换了,可他的日子没换。还是一样守烽燧,一样啃干饼,一样望着无边无际的戈壁发呆。
直到今年春天,轮换的戍卒来了,他才被放回来。
他拉着大车走了两个月。先是从陇西到关中,翻过陇山,沿着渭水一路向东。过了函谷关,就是中原的地界了。他看见路边的庄稼越来越绿,人烟越来越稠密,心里越来越热乎。他想快点回到家,回到齐地,回到那个他出生、长大的小村庄。
但他听说了一件事。
洛阳。皇帝要在洛阳定都。
他是听路边茶摊的人说的。两个商人在聊天,一个说:“听说了吗?皇上要在洛阳建都,周朝的旧都。”另一个说:“可不是嘛,洛阳天下之中,四方来朝方便。”娄敬蹲在路边啃干饼,耳朵竖得老高。
洛阳。周朝的都城。
他在陇西守烽燧的时候,没事就琢磨天下的地形。不是因为好学,是因为太无聊了。白天没事干,他就蹲在烽燧顶上往东看。看什么?看山,看水,看道路。他看得久了,就看出了门道——陇西的地势高,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关中的四面全是山,黄河渭水环绕,像个大口袋,口子一扎,谁也进不来。而洛阳呢?他没去过,但他听过往的行商说过,洛阳四面都是平地,无险可守,全靠诸侯拱卫。
周朝把都城建在洛阳,结果怎么样?春秋五霸,战国七雄,诸侯根本不听天子的。周天子穷得借债,死了都没钱埋。这就是定都洛阳的下场。
娄敬越想越不对劲。
他啃完了干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拉着大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在路边站了很久,看着东去的官道,又回头看了看西边的群山。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见皇帝。
这个决定有多荒唐,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一个刚戍边回来的穷百姓,穿着破羊皮袄,拉着大车,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像乞丐。皇帝是什么人?大汉朝的开国天子,九五之尊,住在高高的宫殿里,身边围着文武百官。他一介布衣,连宫门都进不去,见了县官都要磕头,怎么见皇帝?
但他想试一试。
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如果他不说,就没人会说了。那些大臣们,那些贵族们,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拍马屁,只会顺着皇帝的意思说。皇帝想在洛阳建都,他们就说洛阳好。可他们去过陇西吗?他们看过关中的地势吗?他们知道什么叫“固若金汤”吗?
娄敬知道。
他看了三年。在陇西的烽燧上,他看了三年关中的山川形胜。那个大口袋,是上天赐给大汉的宝地。不在那里建都,是天大的浪费。
他决定去洛阳。
他把大车掉了个头,朝洛阳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见
洛阳城里热闹极了。
刘邦的大军刚打败了项羽,天下初定,到处张灯结彩。娄敬拉着大车走在洛阳的街道上,像一只土狗闯进了瓷器店。他东张西望,看着那些高大的宫殿、华丽的店铺、穿着丝绸衣裳来来往往的贵人,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他找到了一个人——虞将军。
虞将军是齐国人,和娄敬是同乡。娄敬在齐地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人,在刘邦手下做将军。娄敬不知道虞将军会不会帮他,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找到虞将军的府邸,在门口等了大半天。门房进去通报了两次,虞将军都没见他。娄敬不放弃,蹲在门口等。等到天快黑了,虞将军出门的时候,才看见了这个穿着破羊皮袄的穷同乡。
“你是……齐人娄敬?”虞将军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
“将军,正是小人。”娄敬跪下去,磕了个头。
“你找我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