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道:“你呀,就只知道与我说些好听的话,听的我自己都要信了。听你二叔说你申请调回了总公司,还是技术研发部?适应的怎么样?这活也不比地产投资轻松。”
纪修缘从容道:“公司环境好,融入得快,工作对接流程全面,稍微费了些心思就融洽了。”
“好啊,好。”老夫人一个劲点头,欣慰道:“盛晔以后交给你,我放心。”
纪修缘将切好的苹果给老夫人喂了一块,她吃后满意点了点头,又闲谈了很久家事,不过没多久,她就发现了纪修缘有些心不在焉。
老夫人敏锐道:“最近遇见麻烦了?”
纪修缘一愣,笑着摇头道:“您别乱猜,我能有什么事。”
“我看不一定。”老夫人一副看穿他的神情,笃定道:“肯定还有别的事吧?”
纪修缘的手顿了顿,他将其余的苹果放在了床头柜上,无奈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也看着他,目光温和。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子孙心里装没装事,她一眼就能看出。
“还是瞒不过您,”纪修缘无奈笑了笑,“是有件事想问问您。”
纪修缘心里打了一遍腹稿,干脆道:“我听说了些旧事,关于傅家的。”
他今晚看见傅廷深跟纪明雅碰头时,就想起了两人的婚约。这件事压在他心头一直没处理,很不是滋味。这趟回老宅,他便抱着向人打听上几辈与傅家那边的交情的心思。
既然婚约不是这一辈的人主动定的,那指定和上一辈有关系,而最熟悉这些旧事的,便是纪老夫人。
老夫人听见“傅家”两个字顿了顿,缓缓开口道:“你是想问婚约的事?”
纪修缘心里一跳,手不自觉收紧。
果然是上一辈的恩怨,他没猜错,但是这未免思索的太快了,什么大事能让老夫人这么多年都还印象深刻?
老夫人的反应也跟他想象中的很不一样。她笑容慈祥,既没有那种后辈要成家的喜悦,也没有那种不支持婚姻的严肃。语气平平淡淡的,眼上多了些因笑意皱起的褶子,她像是陷入了回忆的沟谷,讲睡前故事一样讲给了他听。
老夫人徐徐道:“你爷爷去世后,公司光靠我一个人撑着,运行出现了很多麻烦。最困难的时候,公司的资金链断了,银行不给贷款,股东闹着撤资,险些没挺过来。当时我四处求援,好在傅家的大小姐傅蕙兰拉了我一把。那笔钱是她攒了好些年的私房钱,二话不说就全拿给了我,连借条都没让我写。这份情,我一辈子都不敢忘。盛晔缓过来后,越做越大,我跟蕙兰的感情也越来越深。那会我们一拍即合,打算给后辈做一桩婚事,不过我们的孩子年纪也大了,都成了婚,于是便约着给未来的孙子定了亲。”
纪修缘眼皮一跳,依旧耐心听着。
不过老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转头直视着纪修缘,嘴角噙笑。
纪修缘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
老夫人笑吟吟道:“是啊。我们约定如果两家的长孙刚好是一男一女,我们两家可以结为世交,结果天不随人愿,她家是孙子,我也是孙子,这桩婚事便没有再提起了。”
纪修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这个婚约居然原本是给他和傅廷深定的?
老夫人好笑道:“你年纪小,后来也没人讲给你听,怎么样,吓到了吧?”
这哪里只是吓到了?
他快吓死了啊!!!
不过讲着讲着,老夫人的笑容也慢慢淡了下去,眉眼间的轻笑多了几分落寞:“后来家里出了事,公司里大洗牌了一阵。没过几年蕙兰身子也出了问题,调养了几年没调好,也先去了。到了这代,虽说两家还有些往来,但那么点情谊,来来往往的也消磨没了。”
这情节和纪修缘脑内构想的豪门狗血故事出入太大,听完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老夫人问他道:“这都将近三十年前的旧事了,你从哪听来的?”
纪修缘迅速把早先编好的理由道出:“我前些天去打扫了爸妈的房子,在书桌缝隙里找到个笔记本。翻看后发现里面模模糊糊写了些零星的文字,刚好提到了傅家,我好奇,所以就来问问您。”
这话的漏洞其实不小,但可能是因为听见了故去长子的消息,纪老夫人思考的东西也被拉偏了,没有深究他说的。
老夫人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纪修缘的脸。
“你长相随母亲,性格却随父亲。他早年也喜欢闯东闯西,也闯出了一番名堂,就是运气不好,早早去了……真像啊。”
她透过纪修缘的面容回忆着记忆里长子的身影,最终,思念化作了轻叹。
“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老夫人又跟他聊了很久,从他在国外留学的日子聊到家常,又扯到了堂亲。
纪修缘也不觉得是负担,老夫人说他便耐心听,没让话落在地上过,把人哄得又笑了起来。
一直到夜色过于深重,老夫人困乏了,纪修缘才吩咐屋外的人伺候着她歇息。
老夫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她隔窗听见了乌鸫的叫声,口中低语道:“乌鸦当头叫,不知是福是祸……这孩子心思深,比他爹当年还不好琢磨。但愿我讲的这些,能帮到他吧……纪家,已经经不起又一回风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