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霙闻言轻笑,带着几分纵容:“是,我们阿默最大度了。”
闻人墨坦然收下这份“夸赞”。
不过几句话功夫,时奕已行至二人面前。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情绪,目光掠过闻人墨,落在顾清霙身上,并未先开口,一如当年般沉默寡言。或许是千年身居高位,习惯如此;又或许,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死而复生的故人。
顾清霙了然,主动含笑开口:“本想去城外迎你,奈何身子实在不济,只能在门口恭候了。阿奕不会怪罪师兄吧?”
时奕淡淡道:“不会。”
顾清霙的嗓音依旧温润,可彼此间的关系,终究不复少年时那般毫无间隙。他维持着笑意,心底却难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闻人墨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邀请时奕入内叙话。看着两人客气而略显疏离的寒暄,顾清霙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然。
变的,又何止时奕一人?他的阿默,亦被岁月打磨成了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就在此时,灵犀简微微一颤。
闻人墨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了?觉得我这副样子太假,不习惯?”
顾清霙微怔,随即回道:“没有。只是觉得大家都变了许多,有些感慨罢了。”
闻人墨与时奕寒暄完毕,极其自然地牵起顾清霙的手,借着相携的姿势,悄悄支撑住他虚弱的身体。他朗声道:“时奕真君远道而来,请入内叙话。”随即,他便这般与顾清霙并肩,引时奕入内。
前往待客室的路上,闻人墨的传音再度响起,絮絮绵绵,像要将人裹进一床温软的棉被里:“无论我变成何种模样,我始终是师兄的小阿默。无论师兄是何境况,在我眼中,师兄的风采一如当年。师兄如今的模样只是暂时的,我们不是确认过了么?好生将养一段时日,定能恢复如初。我会一直陪在师兄身边,绝不会再留师兄一人。”
这番话语,精准地抚平了顾清霙心中那点因身体孱弱、境况悬殊而生的落寞与恍惚。
他曾经是天之骄子,力压同辈,以师兄的身份操心照料着师弟们。如今境地逆转,闻人墨与时奕皆已成为一方巨擘,自己却连站稳都需人搀扶。这份巨大的心理落差,方才确实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但闻人墨看穿了他所有不曾出口的不安,并妥帖地、稳稳地接住了。
顾清霙心中暖意蔓延,回握住他的手,传音道:“嗯,有阿默在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
奉上香茗,屏退左右,殿内只剩闻人墨、顾清霙、时奕三人。
时奕开门见山,道出疑惑:“当年顾师兄分明已……我等皆在场亲眼见证。不知师兄是如何……回归世间?”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本君此来并非有意为难,只是此事若传扬出去,恐对修道界安宁影响甚巨。还望师兄坦言相告。”
逝者复生——消息若走漏,确会引发滔天波澜。顾清霙看着眼前气息深沉、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师弟大相径庭的时奕,一时语塞,面露难色。
闻人墨面上笑容未改,心中却掠过一丝不悦:好大的架子,在师兄面前自称“本君”。他接过话头:“此事由我来说罢,师兄所知有限。”
时奕颔首:“也好。”
闻人墨将早已与苏又商议妥当的说辞缓缓道来:“当年,我将师兄的身躯妥善保存,精心养护。尝试过无数招魂秘法,却始终寻不回师兄魂魄。直至数月前,令徒行云及其道侣苏又等人因追查天祐宗之事来到妖族,事情方有转机。”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是那位苏小友,在天祐宗某处寻得一块奇异碎玉。她察觉此玉气息,竟与千年前那蛇修用来困住我们的结界波动同源。经她反复探查,最终在那碎玉内部的一方小世界中,寻到了师兄濒临消散的魂魄。”
时奕眸光微动:“竟是如此?”
闻人墨点头,语气恰到好处地糅杂了感慨与庆幸:“许是上天垂怜,才予我这番机缘。”
顾清霙轻轻拍了拍闻人墨的手背,无声安慰。闻人墨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时奕追问:“那碎玉如今何在?”
“已于公开处决天祐宗首恶匡威等人时,由苏又当众以‘归墟阵法’炼化,反哺天地,如今已不复存在。”闻人墨答道,语气笃定,无懈可击。
时奕不再追问碎玉之事,转而关心起顾清霙今后的打算。这场阔别千年的叙旧并未持续太久,最终以时奕赠予顾清霙诸多珍稀的疗伤固本宝药而告终。
闻人墨亲自将时奕送出大殿。门外,行云与顾雨等人已恭候多时。行云上前行礼:“师尊。”
闻人墨吩咐顾雨:“时奕真君欲往驿馆一行,顾雨,你妥善安排。”
顾雨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