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阳光很好。
林研知的老师拖了一会堂,出了教室发现温笙已经在教室门口等她了。
她们一起下楼走去食堂。
华北平原的九月中下旬,天空蓝得不讲道理,像一块被谁擦干净的玻璃。但阳光越是好,就越衬得食堂里的饭菜令人作呕。
林研知和温笙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研知今天没有扎头发,一头黑长直散在肩上,刘海微微遮住额头,远处看上去她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细得让人怀疑那根铅笔是怎么被她握住的。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女生里不算矮,但因为太瘦,看起来比实际要单薄许多。
温笙坐在她对面,低马尾扎得松松的,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中分刘海下面,一副圆框眼镜架在她有点圆的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她比林研知矮一点点,一米六出头的样子,也是瘦瘦的,校服袖口永远蹭着铅笔灰。
林研知和温笙都瘦。不是那种“纤细好看”的瘦,是那种校服穿在身上像借来的、风一吹就贴住骨头的瘦。
她们的瘦是食堂喂出来的——早餐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配一个碱味很重的馒头,午餐和晚餐永远是那几样菜反复轮换:白菜炖豆腐、土豆炖白菜、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少得像在汤里捞针),糖醋西兰花,偶尔有一道“荤菜”,里面的肉片薄得能透光,嚼在嘴里像橡皮。
其实学生家长们不是没反映过。有人在学校群里发过食堂的饭菜照片——灰扑扑的菜叶子,看不出原料的汤。有家长说“孩子回家说学校的菜连盐都不放”,有家长说“我女儿一个月瘦了六斤”。但学校的回复永远是那套话:“统一采购,统一配餐,营养均衡为主,口味其次。”再后来,反映问题的家长被老师私聊了,群里就安静了。
这就是这个普通县城高中的真实写照。
两个人坐在食堂里,像是两株被种在盐碱地上的小树苗,营养不良但还在拼命地长。
“糖醋西兰花,又是这雷霆菜系。”温笙用筷子戳了戳那坨黏糊糊的东西,表情像在看一具尸体,“学校食堂的厨师是不是跟西兰花有仇?先把它煮成烂泥,再浇上糖醋汁。我每次看到这道菜,都觉得西兰花在盘子里哭。”
林研知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那碗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是灰黄色的,西红柿是青色的——不像那种没熟透的青,是那种“明明已经坏了但食堂觉得还能吃”的青。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味直冲天灵盖,像是有人把醋瓶子打翻在锅里,还顺手加了一把没洗干净的铁锈。
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你怎么吃得下去的?”温笙看着她,眼睛里全是震惊。
“不吃会饿。”
“但你也不能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啊!”
温笙急忙跑到食堂窗口要了两个馒头,递给林研知一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拧开盖子,放在两人中间,“给你,拌饭酱。我从家专门带的。”
这个食堂有一个规律,只要一吃西红柿炒鸡蛋就会配米饭,因为西红柿是坏了的,拌米饭吃不容易吃出来。
所以温笙去专门去要了两个馒头,用来配辣椒酱吃。
瓶子里是深红色的辣椒酱,油亮亮的,能看到花生碎和豆豉。林研知舀了一勺,拌进馒头里,咬了一口。
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紧接着是豆豉的咸香和花生的脆。那个馒头突然就有了灵魂。
“好吃吗?”温笙歪着头看她,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她用手推了推。
“嗯。”林研知点头,又咬了一口。
“我就说嘛!”温笙得意地也舀了一勺,拌进自己的馒头里。
“这个辣椒酱是我逛超市的时候发现的,一开始就好奇买来尝一尝,没想到这么好吃嘻嘻嘻,这米没法吃了,都被西红柿汤污染了,别吃米饭了,就馒头吧。以后我每次放假回来都带一瓶,咱一起吃。”
“不用每次都带,太麻烦了。”
“不麻烦。顺便的。”
林研知听着“顺便的”这三个字,内心暖暖的。相处了这么久,她发现温笙很爱说“顺便的”但温笙说“顺便”的时候,其实都不是顺便。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在抱怨今天的菜,有人在讨论八卦,有人在偷偷传手机看视频。温笙嚼着馒头,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凑近林研知,压低声音说:
“哎,你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督查组在操场抓到一对情侣!”
林研知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
“听说还闹得挺大的,”温笙越说越兴奋,“好像是马主任亲自抓的,手电筒直接照脸。两个人在操场上打打闹闹,被马主任看到了,听说那个男生被当场按住。哎呀!太惨了。”
林研知慢慢地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表情复杂。
“你知道是谁吗?”温笙还在说,她的低马尾随着说话的节奏一晃一晃的,“我听婉霜说的,好像是咱们画室的,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不同班的,晚上放学从画室一起走。你说这些人怎么想的,在学校里谈恋爱不是找死吗?督查组那些人跟鬼一样,哪里都能冒出来。”
林研知放下馒头,深吸了一口气。
“温笙。”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