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皮在刀尖下猛地崩断,那种清脆的撕裂感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
林晚甚至没来得及把那截垂在指缝间的红皮捡起来,沈知微已经掀开了那层被坐得满是褶皱的被褥。她的双腿垂在床沿,脚趾在冰冷的地砖上不安地蜷缩着,仿佛在感知某种迫切的重力召唤。
“我想去花园,现在。”沈知微开口时,语速比平时快了半个节拍。
这种突如其来的、带有指令性的急切,让林晚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个曾经为了追赶进度而通宵达旦的沈知微正穿透失忆的皮囊,在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短暂地借尸还魂。
林晚没有接话,只是顺从地拿起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沈知微伸入手臂的动作带起了一阵细微的风,她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需要林晚低头帮她对准袖口,而是精准地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出口。拉链滑到一半,沈知微指尖用力,发出一声利落的金属扣合声。
“逻辑告诉我,昨天的那个坐标上,还有没完成的公式。”沈知微盯着林晚。
那是沈知微式的幽默,尽管她自己并不知情。
花园里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正午那种侵略性的金色,转而呈现出一种晚秋特有的、如铁锈般的暗橘色。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双干燥的手掌在轻轻击打。沈知微走在前面,步频虽然保持着病后的迟缓,但落地的力度却透着一种寻找锚点的执拗。
那排靠墙的长椅,像是一块被时间遗忘的荒岛。
那个老人依旧坐在昨天的位置。灰色的夹克早已磨得发亮,领口那一抹洗不掉的深色污渍在橘色光线里显得格外落寞。他像是一尊被焊死在木质排椅上的雕像,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指甲盖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关节处凸起的形状让人想起深冬里枯死的树干。
沈知微在那把长椅前站定。这种近乎冒犯的凝视,让林晚感觉到空气里的流动似乎都停滞了。
“你是住院的?”老人抬起头,那双混浊的眼里布满了如蛛网般的血丝,瞳孔边缘那一圈灰白的老年环,像是他生命里最后一道正在合拢的围墙。
“嗯。”沈知微指了指他身侧那个能容纳一人坐下的空隙,“这里有我想求证的答案。”
老人迟钝地点了点头,身体往旁边挪动了不到三厘米。
沈知微坐了下去。林晚停在沈知微身后,手指由于过度紧张而死死抓着那件外套的下摆。这种由于三人并排而产生的奇异磁场,让林晚产生了一种被剥光后置于手术台上的赤裸感。
老人的脚边放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袋,拉链半开着,露出一截带着体温的金属饭盒。
“她今天也没来。”沈知微开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饭盒。
老人那只如枯木般的手在保温袋上摸索了一下,指尖在那截红绳上停留了很久。“她来不了了。那些坏掉的脑细胞把路都封死了,她走不出来,我也进不去。”
“可你每天都带红烧肉。”沈知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由于无法破译这种行为逻辑而产生的、隐约的恐慌。
老人缓慢地拉开保温袋,将那个银色的饭盒捧在膝盖上。盖子揭开的一瞬,一股浓郁的、却由于冷却而显得有些滞重的酱油味散入空气。红烧肉的油脂已经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白膜,肉块在橘红色的余晖下显出一种暗沉的紫色,像是一堆由于放置太久而风干的标本。
“她以前啊,最喜欢把那层肥肉含在舌尖上,然后看着我笑。”老人低着头,声音里透出一种属于旧时代的、缓慢的质感,“她说,如果这辈子能一直吃上我做的肉,那就不算白活。”
他伸出指尖,隔着空气在那层凝固的油脂上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后来她病了。先是忘了钥匙,然后忘了关火,最后……忘了我是谁。出院那天,她看着我,眼神干净得像个刚满月的孩子,她问我:‘大爷,这个饭盒是你丢的吗?’”
老人的嘴角颤了颤,那种由于过度压抑而产生的微小抽动,让林晚的心脏剧烈收缩。
“我就在那一刻想通了。她不记得我,那是因为她的脑子累了,想歇一歇。”老人重新把盖子盖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掩盖某种神圣的秘密,“但我没累。我记得她扎马尾辫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吃我做的肉咸得跳脚的样子,记得我们在这把长椅上商量孩子婚事的样子。只要我还记得,那这些肉,就不是丢在路边的垃圾。”
沈知微的手指在膝盖上疯狂地敲击起来。频率之快,几乎要与林晚记忆中那个在实验室里对阵死循环的沈博士重合。
“那这种单向的记录……有什么意义?”沈知微转过头,瞳孔里映着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那种对于“效率”和“回报”的本能追逐,即便是在意识被抹除后,依然顽固地存在于她的骨骼里。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历经劫掠后的旷达。
“有用啊,姑娘。”老人侧过脸,那双混浊的眼里第一次透出了某种比夕阳还要灼人的光亮,“有些事,不需要两个人分担才叫存在。我记得她爱吃肉,那红烧肉就是香的;我记得她喜欢这棵银杏,那叶子就是金黄色的。如果连我都不记得了,那她这辈子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热乎气,就真的散了。”
这种近乎神性的告白,让沈知微的敲击动作戛然而止。
那一刻,长椅周遭的空气似乎被抽成了真空。林晚看着沈知微,看着那个一向推崇“逻辑闭环”的天才,在老人这种毫无逻辑、却厚重如山的坚持面前,露出了一种近乎坍塌的空白。
“我也……是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沈知微轻声呢喃,那声音轻得连晚风都抓不住。
老人盯着沈知微看了很久,视线在她的病号服和她那双略显迷茫的眼睛上打了个转,随即那双枯手在沈知微的肩头拍了拍。那种粗糙的、带着岁月尘埃的触感,让沈知微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不记得也好,不记得就不疼了。”老人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但你身边那个陪着你的姑娘,她记性肯定好。你只要乖乖坐着,让她替你记着那些甜的、咸的东西,你就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