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当下,永乐帝朱棣亲自将发妻的灵柩送出南京城郊数十里,便不再前行,转而由次子汉王朱高煦继续护灵北上,现灵驾已经走出了二里地。
朱棣伫立马背,鼓眼努睛去看,定定地瞭望着远处一片素白,只不过是仁孝皇后的灵柩,朱棣却仿佛睹其容,但眼前隐隐约约,老是雾蒙蒙看不清,朱棣不由得一阵恼怒,他虎目大睁,又抬手抹了好几下,竟也不见好转。
朱棣烦躁又怯然,逃也似的拍马回驾,一路风驰电掣,大驾卤簿追逐不及,众侍卫车马金旗登时乱作一团,朱棣漠不关心,头都没有回一下。
一个多时辰后,朱棣刚阔步迈进乾清宫,就迫不及待召来内侍吩咐几句,不一会儿,府军后卫指挥使赵徽的人事贴黄被摆上了朱棣的御案,等待皇帝亲加审定。
赵徽系洪武三十五年荫官为正五品府军后卫千户,迄今为止在职司十一年,资历深厚,弓马娴熟,武艺过人,功勋卓著。
永乐八年随朱棣亲征鞑靼,在斡难河南岸追击蒙古可汗本雅失里的决战战役中奋勇当先,立下奇功,夺一牙旗,斩敌将三人,首级三十一人。
大军班师途中领命率麾下一千余人击溃一小股尾随的鞑靼游骑,指挥得当,调度有序,记一“次功”。
回朝后并录前功,超擢正三品世袭府军后卫指挥使,初授昭勇将军,授勋上轻车都尉。
两个月前,金川门原守备弃世,由于此门是南京的咽喉门户,还是朱棣奉天靖难的定鼎之地,重要性非比寻常,在朱棣心中也意义非凡,赵徽经兵部考选优异,就以卫指挥使的身份被差遣为守备官,统管本卫军营连带着金川门附近的大片防区。
这样的履历,对一名年仅二十八岁的帝国高级武官来说,已经是极为出色,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有勇有谋前途无量。
朱棣是越看越满意,原本在他的规划中,是要给朱静姝挑一个清俊的读书人,奈何朱静姝总是推脱不愿。
前些日子峰回路转,朱棣的大儿媳前来回禀,朱静姝松了口,也有那份孝心,想下嫁个能为朱棣效命分忧的武官,还点名要从上直卫里选,等他再御驾亲征,就能扈卫他左右。
朱棣老怀大慰,一直惦记着,上直卫的武官各有优劣,挑挑拣拣了三个多月,朱静姝没一个中意的,他也都瞧不上,犹疑再三,举棋不定。
今朝发妻在天显灵,偶然间朱棣发现这叫赵徽的,年纪虽然说大了点,但身世微寒,父母俱亡亲戚不存,无外戚之患,能力颇不俗,气度非凡,容色又实在昳丽……思索片刻,朱棣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当即遣人传召公主过来。
不一会儿,朱静姝冰泉般清洌的嗓音就在朱棣耳边响起,惊破了朱棣的沉思。
“四哥,今日安否何如?”
朱静姝妆容淡雅,绾了一个垂鬟分肖髻,衣着织金粉衫,饰有云肩,通袖澜纹样,下着鹅黄色缠枝莲纹马面裙。
她行止间端庄雅逸,玉立婷婷,双目盈盈望来时,似有万千种绰约的风仪。
朱棣一时晃了神,从幼妹身上捕捉到几分亡妻的风采神韵,不禁暗道:‘到底是她悉心抚养过的。’
朱棣斜靠在髹饰金漆红龙椅上,左手撑着头,黑面一派和煦,双颊舒展放松,笑着应声:“我好得很。”他下巴轻点,示意朱静姝免礼落座,也不多言,径直递过去一卷文书,兴味盎然道:“你看看。”
朱静姝伸手接过,玉指轻捻,她刚刚展卷,一个叫赵徽的名字就径直跃入眼帘,‘想必又是什么可堪婚配的良人。’
朱静姝心下烦闷,她把贴黄细细地读了,心情渐渐沉到谷底,这回的人选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张妍带来的人,她尚可婉言推辞,这个叫赵徽的,怕是简在帝心。
正想着,朱棣果然笑呵呵追问:“如何?你瞧得上吗?我看过了,这‘小子’气度不凡,俏得很,为人纯孝重情,颇有才干,永乐八年随我出征,能斩将夺旗,是个有出息的,配你,差强人意。‘他’父母双亡,你就不必应付舅姑。家世是清寒了些,赵孟頫之后,好歹是宋王孙,也勉强凑合罢。”
朱棣的口吻分明就是满意,朱静姝低下头,神色晦暗难明,她白皙的指节紧紧捏住贴黄文书的一个角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