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姝仍带着笑,她侧眸掩饰着纷繁紊乱的心绪,语调郑重认真,显得极为熟稔孺慕:“四哥,真是圣度如天,在我心中,是圣天子、真英雄呢。”
朱棣听得很是熨帖,黑面上却紧紧绷着,睨了她一下,“好的不学,就知道巧言令色。”他不轻不重斥骂一句,换成左臂支头倚靠,右手屈指,一下一下敲击着红木龙椅,微微低头沉思。
近来漠北又不安分,鞑靼太师阿鲁台被瓦剌击溃,奔窜南下,朱棣已经决意诏跸北京,二月底就启程,妹子的婚事,宜早不宜迟,等他离了南京,不知道又要迁延多久。
一想到国事,朱棣多少有点急切,他全然不过问朱静姝的意见,兀自乾刚独断,“你的婚期就定在二月一,中和节,宜嫁娶,又是你的生辰,日子是赶了些,好事成双倒也无所谓。”
朱静姝眉目低垂,神色十分乖觉,她温婉地笑着,低声应下:“全凭四哥做主。”
朱棣觎她一眼,‘这会儿倒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了。’他招来亲近内侍,当着朱静姝的面儿传下一道口谕,“我断不会委屈了你。明早巳时二刻,你自去相看,只消看过那‘小子’的气度样貌,你哪还会不满意?”
永乐元年朱棣初即位,出于笼络重臣、稳定朝局的政治目的,将第四女咸宁公主下嫁给防御北边前线的甘肃总兵官宋晟之子宋瑛。宋瑛其貌不扬,咸宁嫌弃他面目丑陋,百般不愿,朱棣强行劝嫁,公主最终无奈出降,父女间就此生了龃龉。
如今朱棣格外在意朱静姝驸马的容色,未尝没有这个缘故。
朱静姝浅笑,姿态雍容自若,她站起来拂身谢恩,一派天家公主的端庄娴雅,掩在衣袖下的纤瘦指节却近乎失控地陷进掌心,挤压出一道道惨白的月牙印,潮湿的沙砾一遍遍碾压过荒寂的河岸,她难耐这样细细碎碎的疼,但依旧固执不肯放手。
四哥又怎会知晓呢?不是那个人,看不看……于朱静姝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朱棣自觉解决完一桩心事,仰头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他心情颇佳,又随意关心了朱静姝几句,才打发她退下。
正月十八日辰时,天刚蒙蒙亮,赵徽换上一身深红色虎豹补子朝服,骑一匹高大健骏的黑色河曲马,从城东的自宅出发,早早来到午门东侧门,经守卫校验了牙牌,由内侍引领着往乾清门去。
回想起昨日傍晚接到的口谕,赵徽满腹狐疑,不知为何,永乐帝命令她从巳时二刻起在乾清门外站三刻钟。
赵徽自忖金川门迎驾并没有什么地方触怒永乐帝,君臣之间甚至可以说是相谈颇欢,她左思右想,仍想不通缘由,询问传旨的内侍,内侍也说不知,君心叵测,只能静观其变了。
赵徽步行了大约一刻钟,穿过内五龙桥、奉天门等地,抵达乾清门附近,顶着内侍眈眈投来的监视视线,倒十分冷静,她步履不急不缓,走到门券右侧僻静处站定。
她神态专注泠然,修长身姿笔挺如竹,不蔓不枝,站得又直又正,严谨得叫人找不出一丝错漏。
正月里春寒料峭,初晨的日头斜斜挂在东南角,日光打在赵徽的官服上,并不酷烈,反而有几分融融的暖意。
赵徽屹立不动,远看一副端正肃穆的模样,她微微颔首思索,雪白的护领严严实实交缠包裹住她的小半截脖颈,微凸的喉线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清冷禁。欲的美感。
永乐八年十月,赵徽初授了昭勇将军,至今已快满三年。国朝官吏考满,文武官员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只等今年十月由兵部初考通过,她的散阶就能再往上走一走,升授昭毅将军。
如果期间没有什么战事,又三年后,她再考成绩优异的话,即可加授昭武将军,有机会升调到地方行省都司担任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或直接受到朝廷重用,加从二品衔,差遣到边关重镇任参将、游击将军,独自统领一路兵马,从此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现在永乐帝还没有正式迁都北京,只是常常驻跸,等随驾北上,赵徽在南京的一应田产、宅院都要闲置,须得重新置办,这些年她的积蓄也不多……
赵徽全神贯注盘算着自己的官职财产,丝毫没有留意到乾清门后正缓缓有人接近,直到佩铃的“叮当”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急促,赵徽的思绪渐渐回笼,她循声望去,下意识小心观察着。
入眼是一抬由四名健仆妇肩扛的青顶金凤的鸾轿,鸾轿上挂着彩结佩铃装饰,帘幔特意高卷,露出轿中的万种风情。
轿上端坐一名女子,那女子蛾眉如黛,美眸横波似含情,唇齿涂朱,下颚丰圆,周身浑然一股矜骄贵气,冰清玉润,仿佛空谷幽兰,女子双手交叠,垂握膝心,正微微垂首向赵徽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