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在乾清门,公主一举一动莫不是养在深宫的金枝玉叶对未婚“夫婿”的体贴关怀,如此厚爱,何以承受?怎能承受?
赵徽是一个女人,不可能成为公主真正的“丈夫”,本不该占着她驸马的位置,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误,郑公言及公主对她甚是满意,专门为她求了方便,公主正在内庭中期待着这段婚姻,可她却毫无廉耻与怜悯之心,在这里计较着如何去利用……
赵徽闭上双眸,反反复复沉沦在窒闷的密匣子里,几乎要喘不过气,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重新睁开眼,神情竟然变得奇异又残酷地冷静着。
她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前世去边境交涉,惊觉埋伏,她立即鱼死网破。伦理学领域的电车难题在她这里完全不存在,她会毫不犹豫选择牺牲那一小批人,因为她本来就是共和国最坚韧的战士,是最先牺牲的那一批人。
为了心中愿景,为了以繁复抵达崇高,她可以不择手段,至死方休,说她虚伪也罢,假模假样也罢!她不在乎,就像人类不会在乎蚂蚁的横竖圆扁。
来罢!罪孽止于一身,如果西洋人的上帝能裁量人世间的恶,她愿意殉道在黎明的钟声敲响之前。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赵徽解脱着,又麻木着,她强迫自己掐灭思绪,颓然捉起案上的官印,重重盖在摊开许久的巡逻日志上。
她合上日志,又抽出一卷文书,是本卫镇抚司一起刑事案件的复核,她聚精会神,思索片刻,才提笔写下批示。
今日诸事耽搁,必须快些把手边这摞公文处理完,永乐帝圣谕已下,她的差事明日就要停,然后在自宅心无旁骛筹备婚礼,婚期结束之后,还不知道要积压多少庶务,一想到那通宵达旦的场景,赵徽就止不住地直蹙眉。
旦日,赵徽表面上那份竭力维持的平静,就被风尘仆仆而来的礼部主事查孚和司礼监长随无情打破。
两方虎视眈眈,催促得又快又急,一门心思督促赵徽履行尚主的职责,生怕在规定日程内完不成大婚典礼,皇上龙颜震怒兴师问罪。
永乐帝钦定的吉期近在眉睫,只有十日的间隔,公主大婚礼仪繁琐,日子可谓非常紧凑。
万幸公主是大龄出降,一应妆奁、器皿、册书等早已筹备妥当,赵徽只需要每日定时跟随礼部主事查孚学习礼仪规矩和驸马的婚后守则,并在礼部与司礼监的操持下及时完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婚姻仪礼。
这十日来,赵徽每每神思不属,尽管心中已有定计,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可以十分妥善对待公主、保全秘密的万全之策。
她颇为烦郁,面上丝毫不敢显露,唯恐因此被人看出几分端倪,过得甚是辛苦。
骤然卷入一段皇权强加的包办婚姻,假凤虚凰的身份荒诞又悖逆,易钗而弁的忐忑、不爱而娶的心虚,以及心有旁骛、目的不纯,对另一位当事人不言而喻的愧疚……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设身处地想,那位公主最敬爱的兄长苦心孤诣,为了她的终身幸福精挑细选,将她许配给一个形貌昳丽的人。
公主满怀期待下嫁,希望与那人芝兰并茂缔百年,然而那人的性别货不对板,对她诡诈隐瞒欺骗利用,忽地在未来的某一日,心心念念的夫君变妻子……
赵徽勉强地勾了勾唇角,真是怎么看都十恶不赦。
这些日子,公主的贴身女官周疏绮过府同赵徽接洽婚仪,秉持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的原则,赵徽有意向周疏绮探听了许多公主的经历和喜好。
周疏绮是罪臣亲眷,洪武二十五年其父周骥秽乱宫闱,她坐罪被罚没入宫,时年五岁,永乐元年时被指派到公主身边侍奉照顾,她比公主年长七岁,与公主相伴十余载,这些年,公主的心思她大抵能摸透个七八分。
出宫时公主已有吩咐,若是驸马相问,可一一具言所闻,她没有隐瞒赵徽,甚至披露得更多,大透公主的生活碎屑,又谈及公主的英姿,周疏绮言辞间既是欣慰又是敬服。
公主并非寻常的深宫妇人,她心有锦绣,怀瑾握瑜,大抵有几分“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襟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