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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永乐十一年十（第1页）

铜壶滴漏之际，禁城檐角处的日影正一寸寸缩短，凤辇龙车缓缓驶过内五龙桥，再往前不到一刻钟的路程就是午门。

赵徽正在此地恭候，她往门券内眺望，公主太子的车驾渐行渐大，远远传来一声声平和有度、舒缓庄重的乐章，她凝神细听，唱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默记着查主事耳提面命的礼仪规矩，等到凤辇龙车及一干缇骑侍从停在身前约莫七步远的地方，赵徽才不卑不亢上前稽首参拜，“臣徽，恭贺皇太子殿下千岁，恭贺宝庆公主殿下万福。”

“免礼，快免礼。”

内使替朱高炽掀开黄绢帘幔，露出肥胖硕大的躯体，他并不起身，微微冲赵徽一揖，算是行了家礼，朱高炽很是亲厚宽和，他一笑，下巴处的肉褶子就随之一抖，“赵卿呵，皇姑不方便应你，你先揭帘罢！”

得到送亲人的准允，赵徽“喏”了一声，缓步靠近凤辇，她在凤辇右侧立定，高抬左臂，修长的五指便探向垂落的锦帘，只轻轻一握，慢慢揭开帘布的一角。

她无意间一瞥，恰恰窥见公主低垂的容颜，以及那眼睫下纤秾的胭脂色，赵徽动作停滞，似触电般直截松手，帘布簌簌拂动垂落，发出极轻、极柔的沙沙声。

查主事说过，这个揭帘的动作意味着，凤辇里头那位公主，至少在这一刻，不再是皇宫大内里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而是她赵徽亲迎的妻子。

赵徽的心情立即变得微妙复杂起来，她自觉有鬼也有愧，压根不敢在凤辇上多待。

她目不斜视，肃容敛色，恪守为臣之道，毕恭毕敬后退了足足十来步才翻身上马，一路随行，等抵达皇城厚载门北边朱门碧瓦的公主府，赵徽又下马揭了一次帘，恭迎公主下辇，如此这般，亲迎礼才算完成。

朱高炽跟着下轿，宽胖的脸庞上始终带着温煦的笑，他语气平和地向朱静姝祝祷了几句，无非是“福禄骈臻”“百年好合”之类的吉祥话，可一经他敦厚诚挚的嗓音道来，竟格外熨帖人心。

碍于礼数，朱高炽不宜入府，他径直吩咐缇骑打道回宫，侍从们应声而动，龙车徐徐调转方向，登辇之前，朱高炽不禁回头望了望朱静姝，那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人儿。

国朝人最讲求个儿女双全，朱高炽女儿缘迟，直到三十一岁才和张妍有了长女，永乐七年长女出生之前，说句有悖伦辈的话，他同他的皇父朱棣心态尤为类似，是把朱静姝当半个女儿看待的，朱静姝自幼早慧伶俐格外惹人怜爱，只可惜就是身体太孱弱。

一眨眼韶光飞逝，江水东流不回转，‘小姑姑，终于出降了。’朱高炽欣慰，又难掩心头的几度怅然，拖着肥胖气虚躯体上了龙辇。

公主府的正门绿油铜环，门楣雕花玲珑，左右各蹲踞一石狮，门前七级汉白玉台阶如素练垂地。

朱静姝亭亭立于阶下，美妍不可方物，她戴着九翟冠，博鬓珠翠钿花掩映，一身真红大衫，圆润的双肩上挂着深青霞帔，意态起伏的胸前垂缀了钑凤纹帔坠，玉革带微束着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

典重肃穆的礼服衬托着她通身空谷幽兰般雍容华贵的气度，不可逾越，不可逼视。

她面如净瓷般皎洁，粉黛薄施，长眉入鬓，朱唇的弧度端庄而娴雅，自有一派风雨不侵的娴静。

赵徽抿着唇，她微微偏过头，不敢去看那容色倾城的公主，不敢与之对视，只垂下眼道：“臣恭请殿下入府。”

朱静姝轻轻点头，美眸款款流转，目光映在赵徽身上，如月下清波的点点涟漪。

公主驸马同一干内使礼官从正门鱼贯而入，踏过非重大典礼不开的高大仪门，绕过九间十一架、雕梁画栋的宏阔正厅，自一道垂花门穿行，抵达府中一廊庑环绕处，即朱静姝的寝殿。

寝殿玉阶前，有几株红梅开得正盛，在二月间料峭的春寒里兀自凛冽着，清冷、疏离、坚韧而不可侵犯。

寝殿东院不远处另凿了一道月洞门，想必就是通向专门为赵徽这个驸马都尉营造的独立小院。

赵徽眸光一松，只需要熬过今晚的洞房花烛之夜，她就不必时时刻刻与公主同宿，无疑大大降低了她暴露的风险。

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礼官的引领下走进公主的寝殿，她时刻注意着慢朱静姝一步，恪遵臣礼，不越雷池一步。

礼官示意赵徽面西而坐，又跪请朱静姝面东而坐，一在卑位，一在尊位，虽是“夫”妻，也要讲究个君臣之分。

无论何时何地，殿下首先是赵徽的君，然后才是她的妻……？如果她可以心安理得又恬不知耻这样说。

双方尊卑有别，君在妻前，绝不能与寻常夫妻等量齐观，她首先是臣，然后才是“夫”，大婚之前，赵徽只是外廷臣子，甚至没有资格对公主自称“臣”。

赵徽一向耳聪目明，她逐一牢记使命，既然已注定辜负，她总想辜负得少一些、再少一些，她愿意做一个合格的臣子。

公主与驸马各自在尊卑位上坐定，执事毕恭毕敬端着托盘，呈上一个斟满酒液、精致华美的青玉合卺杯。

此杯有两个筒盏，左边那个镂刻凤纹，右边那个浮雕双螭缠绕，且双筒相连，不可拆分，杯底中通一道，使酒液混合相过，即同心一体、永不分离之意。

赵徽定睛观察，果然，这合卺酒对她来说的确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她本性好洁，在军中就从来不和旁人共用水囊，这合卺杯底部相通，朱静姝饮过的酒液就会流通到她的那个筒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