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十七回 永乐十一年十七（第1页）

朱静姝倏地笑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合上手中的书册，‘好，我看你，能避几时。’

她不再说话，随手将《治平要略》放置枕侧，赵徽闷不作声，她小小地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把书籍拾起来规规整整放到床头。

朱静姝瞥她一眼，不予理会，转过身子面朝最里侧，只留给赵徽一个娴静得体的背影。

赵徽面颊微微绷紧，她注视着朱静姝，下意识伸出手，想轻轻拍一拍朱静姝圆润柔韧的肩头，手臂刚悬在半空中，便悻悻收了回来。

一转眼就是九日过去，这九日，赵徽和朱静姝仿佛达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她们互不过问，两人之间，除了赵徽每日准时准点过来恪守臣节，像个泥偶一样行礼问安之外，都没有任何交谈。

朱静姝往往一言不发，一个冷淡的眼神都欠奉，可每当赵徽躺到架子床沿，她又会若无其事地伸出素手，抓住赵徽的左手腕，仿佛施加什么冷热交替的酷刑，赵徽不明所以，只得沉默以对，朱静姝要握便握，浓淡皆由她冰。

赵徽压根不敢去探寻原因，她一声不吭，只一晚一晚地察觉到朱静姝钳制着她左手腕的力道越来越紧，叫她一个武将都有些心慌。

直到第四日，朱静姝终于不再握着她，第七日、八日、九日，竟未曾传召。

赵徽心里一阵阵不安，她惶惶不已，直觉朱静姝很不对劲，说不上来为什么，也不知能如何做，更不敢去冒犯朱静姝，只好劝慰自己，数着日子算何时才能复职，等复职后她就不必在府中煎熬了。

第十日，朱静姝归宁，她入宫祭祀奉先殿，拜见永乐帝，赵徽则在午门外三跪九叩，铭谢皇帝下降公主的浩荡皇恩，随后由永乐帝亲自赐宴，朱棣席间龙颜颇悦，不轻不重地敲打了赵徽一番，责令她恪守臣“夫”之道，又笑着冲赵徽说“你当自勉”云云。

赵徽与朱静姝虽貌合神离，仍不约而同在永乐帝面前扮演着恩爱的新婚“夫”妻，朱静姝全程没有给过赵徽一个多余的眼神，兀自维持着她身为天潢贵胄的雍容气度。

赵徽原以为她能一直这样同朱静姝“相安无事”，可第十日夜，朱静姝突然传召了赵徽，赵徽依旧是那副规矩守礼的样子，褪去外袍，照例缩在床沿不吭声。

朱静姝这回倒没当她不存在，她盯视着赵徽，好一会儿，神色平淡不辨喜怒，只给赵徽下了一道最后通牒：“你不过来吗？”

“……臣不敢。”赵徽心虚气短地低下头，耷拉着眼帘，不去看朱静姝。

‘臣，又是臣。’这些日子，朱静姝算是看透了，赵徽待她，永远是君而非妻，即使口头上答应了将她当作妻子，行为态度仍唯恐避之不及，也永远不会主动靠近她哪怕一寸。

朱静姝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的忍耐与宽容悉数耗尽，她心头陡然升起一个清醒又疯狂的念头，连她那强大的睿智理性都没办法将这个念头暂时压制，但凡她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赵徽看朱静姝已经打算入睡，就也阖上眼，两“夫”妻又隔着三四人的距离开始同床异梦，不知过了多久，朱静姝莫名轻笑一声，听得赵徽心里直咯噔，她颇为紧张地抿着唇，兀自混乱了片刻，终究不敢出声询问。

二月十一日卯正，天色朦胧时，赵徽才堪堪转醒，她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眼下的青黑疲惫完全藏不住，她昨晚心神不宁，被朱静姝折磨得不轻。

她慎之又慎地放缓了手脚，刚想掀开锦衾偷偷下床，左手腕忽然被一只柔软的素手轻轻捏住。

赵徽怔了怔，她低头去看朱静姝，朱静姝只抬眸盯着她，也不说话。

赵徽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原因，公主归宁之后，依礼制，次日须拜舅姑，赵徽连忙露出一个笑来，“殿下，再歇会儿罢，今日殿下是无事的。”

朱静姝眼尾上挑，她撑着左手端坐起来，锦衾自然滑落至她盈盈不堪一握的腰际，她平淡地道：“今日理应拜见舅姑。”

赵徽温声解释：“臣父母已亡，礼部的查孚主事说了，此礼，免去即可。”

朱静姝睨了赵徽一眼，她当然知晓赵徽父母宗族亲戚俱不存，确实无甚舅姑可拜，但她可以谒赵氏的家庙——以赵徽的妻子、赵氏新妇的身份。

赵徽一向自诩为臣，恪守君臣之分，固执地讲她的“君为臣纲”，以臣道避“夫”道，朱静姝打定主意，便也要用这礼仪宗法向赵徽宣告，无论赵徽作何想，是否会思慕同为女子的她，都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她绝不会再容忍赵徽继续拿君臣之礼当藉口。

她们是圣天子钦命的良缘，是合乎礼制且名正言顺的“夫”妻，她们之间，也只能是“夫”妻，不是君臣，也不是别的什么姐姐妹妹或算计利用的关系，更何况，她还得确认另一件事……

朱静姝面色沉静，不容置喙地道：“礼不可废，我与你同谒家祠。”

家祠是赵徽最私密神圣的领域，寄寓着她太多太多个人的感情，那里盛放着她母亲的神位，母亲是她前世今生唯一的锚点和依靠。

前世赵徽是弃婴，不知亲情为何物，今生有了母亲，才知晓原来有母亲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她多么想与母亲生生世世为血亲，可是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