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时的招娣,像村口那棵没人管的老龙眼树,干瘦、沉默,却顽强地活着。
在这个村子里,上小学的孩子大多还带着婴儿肥,脸蛋红扑扑的,放学了有奶奶喊回家吃饭,有妈妈给擦鼻涕。
只有招娣,脸颊是凹陷的,颧骨高高耸起,皮肤被日头晒成了古铜色,粗糙得像村口那块被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
她的右胳膊肘依然向外拐着,那个畸形的弧度,成了她身上最显眼的标志。
在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里,没有秘密。
招娣的身世,就像村头那棵老龙眼树的枝干一样,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大家都知道她是抱养的,亲生母亲是个疯子,生了一堆孩子最后被关在小黑屋里了;也知道她的养父母带着三个哥哥去了外地打工,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看门”。
“看,那就是王二柱家的那个养女。”
“哎哟,看着真可怜,跟个野孩子似的。”
“听说她那个胳膊就是小时候摔坏的,也没人管,就这么歪着长。”
这些话,像风一样,时不时地钻进招娣的耳朵里。
十岁的招娣,已经学会了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她低着头,背着那个用旧衣服改成的书包,快步走过人群。她的右胳膊随着步伐晃动,那个凸起的关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有时候,村里那些闲得发慌的婶子大娘,会故意拦住她。
“招娣,来,让婶子看看。”
一个胖婶子手里纳着鞋底,笑眯眯地招手。
招娣不得不停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哎哟,这胳膊还是这样啊?”胖婶子拉过招娣的右胳膊,啧啧称奇,“当时要是去大医院打个石膏,哪能成这样啊。你妈那个心也是够大的。”
招娣不说话,只是用力地把手抽回来。
“这孩子,怎么不爱说话呢?”胖婶子也不恼,继续问道,“招娣啊,你还记得你亲娘不?听说她生你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呢,生下来就往田埂上一扔,是不是真的?”
招娣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虽然记忆很模糊,但她记得那种刺骨的寒冷,记得那种被抛弃在荒野的恐惧,记得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在月光下对着她傻笑的样子。
可是,她不想说。
“不记得。”招娣冷冷地回答。
“啧啧,真是个白眼狼。”胖婶子撇了撇嘴,“你养父母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怎么不记着他们的好呢?”
“他们对我好。”招娣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这是李桂兰教她的。
每次有人问起,她都必须说“他们对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