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喻风先感觉到的不是“终于到了”,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
不是机轮触地那一瞬常见的震颤,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膜深处轻轻扣了一下,接着整片颅腔都被一种钝钝的压力灌满。她本来就没睡好,前一晚为了肝游戏新副本几乎通宵,落地前还硬撑着把入境文件又检查了一遍。舷窗外,东都海滨机场的跑道在暮色里被灯带切成一条条笔直的线,远处停机坪上银白色的机身反着冷光,一切都标准、秩序、毫无问题。
有问题的是她自己。
飞机滑行时,她把额头抵在前座椅背上,闭了闭眼,试图把那种一阵阵顶上来的眩晕压回去。
“可能是气压。”
她在心里给自己下了结论。
这是个足够科学、足够常见、足够无聊的解释。她喜欢这种解释。世界上绝大多数问题只要足够无聊,就说明没什么大事。
结果下了飞机,那种不适不仅没缓过来,反而更明显了。
航站楼里冷气开得很足,明亮得几乎不近人情。喻风拖着行李跟着人流往前走,耳边是各种广播、拖轮滚过地面的低响、以及陌生语言在空气里层层叠叠地擦过去。她原本还想拍一张“顺利抵达东都”的照片发给朋友,手机都掏出来了,镜头里却只剩自己一张脸色发白、眼下发青、看上去像被从实验室直接打包空运过来的倒霉样。
她把手机收回去。
算了。等收拾得像人一点再说。
出关、提行李、进站,一路都还算顺利。真正的问题出现在机场快线上。
车厢很安静,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外围的建筑从大片仓储区、工业区,过渡到稀疏的住宅带,再慢慢变得密集。那种强烈的头胀感却没有随着环境稳定而消失,反而随着列车的行进,一下一下地在她太阳穴后方搏动,像有人拿着看不见的小锤子,隔着骨头敲她的脑子。
她开始反胃。
喻风一向自认身体素质不错。赶deadline时能靠冰美式和能量饮料续命,连续打几小时游戏不吃饭也死不了,人生信条之一就是“只要意识还清楚,一切都能扛”。但今天显然超出阈值了。列车到站时,她盯着路线图看了半天,终于承认自己没法再硬撑着拖箱换两趟地铁再走十多分钟上坡路去那间少数不多可供留学生无需入境就能提前租到的公寓。
她在站外拦了出租。
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高楼玻璃上浮着零碎的灯,街边招牌一个接一个亮着,像这座城市早就进入了某种她还没来得及适应的节律。她靠在座椅后背上,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记路。可那种隐隐的头痛像有自我意识一样,只要她集中注意,就往更深处钻。
公寓楼不算新,外墙在夜色里显出一种洗不干净的灰白。楼下管理处还亮着灯,一个表情平淡得仿佛已经看惯了无数初来乍到的留学生狼狈样的管理员,把钥匙和几张说明纸递给她,让她签字。
喻风一边签,一边用余光看旁边那张收费单,再次在心里对东都的物价进行了简洁而严厉的批评。
电梯来得很慢。
她拖着箱子进去,转身按楼层。门缓缓合上,在最后那一道狭窄的缝隙里,她似乎看见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立在那里。
不是人。
至少不完全像人。
那更像是一小块被揉皱的黑暗,贴在白炽灯照亮的墙角上,轮廓模糊得像信号不良时的画面噪点。可它偏偏又有一种很强的“存在感”,像一滴浓墨掉进清水里,不合逻辑地停在视野中央。
喻风猛地一怔。
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狭小的金属厢体里只剩她和两只箱子。头顶冷白灯光照得人脸色更差。她盯着闭合的门板看了两秒,随后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熬夜。低血糖。跨时区。压力大。
很好,全部都符合。
她把这件事归档进“身体状况过差导致的瞬时视觉异常”,然后上楼,开门。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就是一种非常经典的留子开局气息。
空、冷、没什么人味。
玄关窄得只能勉强转身,屋里甚至连最基础的家具都没有,墙壁白得有些廉价,灯光一开,整个空间像被一次性塑料壳罩了起来。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冰箱,更没有锅碗瓢盆,连“这是一个可以生活的地方”的基本假象都懒得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