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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模拟机的48小时（第1页）

大三下学期，我们迎来了整个大学阶段最难啃的一块骨头——高性能多发飞机模拟机课程。

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在初教-6上飞了一百多个小时，在模拟器上泡了无数个日夜。那些单发螺旋桨的小飞机，我们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身体一部分。拉杆多少度飞机抬头多少，蹬舵多少度飞机转向多少，每一个动作的反馈都烂熟于心。可那都是过去式了。高性能多发飞机，是另一个世界。

初教-6的最高速度只有两百公里出头，而模拟机里的喷气式客机，速度是它的五倍。初教-6的座舱里只有最基本的仪表——空速表、高度表、姿态仪、罗盘，加起来不到十个。而模拟机里的驾驶舱，密密麻麻的仪表和开关像繁星一样铺满了整个面板，光是看懂它们分别是什么，就要花上整整一个学期。初教-6是手拉钢索，你拉多少就是多少，飞机的每一个动作都直接来自你的肌肉。而模拟机里的飞机是电传操纵，你给的不是指令，是愿望——飞机会自己判断能不能执行你的愿望，不能的话，它会拒绝你。秦锐第一次听说这个的时候，愣了半天：“飞机还会拒绝我？”陈阎王冷冷地说：“不是飞机拒绝你，是物理定律拒绝你。你非要在大迎角状态下猛拉杆，飞机不让你失速，这是保护你，不是拒绝你。你要学会感恩。”

模拟机课程的教学楼在学院的最深处，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模拟机机房。每一间机房的正中央，都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白色蛋壳——全动模拟机。它被六条液压支柱撑起来，像一只蹲伏的白色巨兽，随时准备扑向天空。蛋壳的表面是光滑的白色涂层，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液压支柱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像巨兽的腿，稳稳地撑在地上，纹丝不动。

我第一次走进那间机房的时候，站在那个白色蛋壳前面，仰头看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恐惧，是敬畏。就像一个站在大海边的人，看着无边的海水，知道自己将要被它吞没。秦锐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好家伙，这玩意儿得多少钱？”江远推了推眼镜：“听说两千多万。”秦锐的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两千多万？就为了让我们摔？”

陈阎王从后面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这台模拟机，价值两千三百万。它可以模拟世界上任何机场的起降条件，任何天气条件，任何系统故障。它可以把你们送到三万英尺的高空，也可以把你们摔进大海。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你们会在里面经历一个飞行员一辈子可能都遇不到的极端情况。”他顿了顿，目光从我们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像一把刀，“不要浪费它。”

我们四个被分在了同一组。这不是巧合，是陈阎王安排的。他说，你们四个在一起飞了两年，互相了解，互相配合，默契比任何其他组合都好。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你们要把命交给对方。

第一天上午八点，我们精神抖擞地走进了模拟机机房。

蛋壳的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完整的驾驶舱。不是训练用的简化版，是真正的、和真飞机一模一样的驾驶舱。两张座椅，左座机长，右座副驾驶，后面还有一个观察员座位。面前是主仪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空速表、高度表、姿态仪、水平位置指示器、升降速率表、发动机参数指示器、液压系统指示器、电气系统指示器、空调系统指示器——每一个仪表都有它自己的故事。头顶是顶板，上面有更多的开关和旋钮——燃油泵、发电机、空调、引气、增压——每一个开关都控制着飞机的一个系统。中央操纵台上是油门杆、襟翼手柄、起落架手柄、配平轮、手轮——每一个手柄都需要在正确的时间、以正确的方式操作。

秦锐第一个走进去，一屁股坐进左座，双手放在操纵杆上，仰头看着面前的仪表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吗？”我们跟进去，林跃在后面问：“闻到什么？”“新飞机的味道。”秦锐闭着眼睛，一脸陶醉。江远面无表情地坐到右座，开始检查仪表。“这是2005年的模拟机，用了快十年了。不是什么新飞机。”秦锐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远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扫兴？”

我在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陈阎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准备好了吗？”

江远系好安全带，检查了每一个开关的位置，确认油门杆在慢车位，确认襟翼手柄在零位，确认起落架手柄在放下位。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秦锐在左座等得不耐烦了：“远哥，你检查了三遍了。”江远头也不抬：“模拟机不会真的摔死你，但习惯会。你在地面上养成的每一个坏习惯，都会带到天上去。在天上，坏习惯会死人。”

“准备好了。”江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沉稳得像一块石头。

“好。开始。”

模拟机的液压支柱开始运动，整个蛋壳微微倾斜，模拟出地面的感觉。窗外的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滨海国际机场的跑道。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薄薄的云。阳光从左侧照过来，在跑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秦锐推动油门，模拟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液压支柱模拟出滑跑的震动，整个蛋壳都在微微颤抖。窗外的跑道markings开始向后移动，速度越来越快。八十节，一百节，一百二十节——秦锐轻轻拉杆，机头抬起，主轮离地。窗外的地面开始下沉，跑道越来越小，房屋变成了火柴盒，河流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正上升率，收起落架。”秦锐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那是第一次飞喷气机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江远按下起落架手柄，模拟机传来“咔嗒”一声，那是起落架收起的震动。“起落架收起，三个红灯灭。”

“收襟翼。”

“襟翼收上，零位。”

飞机继续爬升，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窗外的投影屏幕忽然亮了——那是云层上方的阳光，刺眼的白，像一万个灯泡同时亮起来。秦锐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江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滨海塔台，滨海六幺八，已离地，请求联系区调。”

“滨海六幺八，联系区调，再会。”

飞机进入巡航，一切都很顺利。秦锐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双手从操纵杆上松开，放在膝盖上。自动驾驶已经接通，飞机自己飞着，仪表盘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着，像心跳。

“嗯，有点样子了。”陈阎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赞许。秦锐听到这句话，嘴角翘了起来，偷偷看了江远一眼，像是在说：“听到没？□□夸我了。”江远面无表情地盯着仪表盘，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在说“别得意太早”。

可我们都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来。模拟机课程的规矩是——前面十二个小时是正常飞行，让你熟悉飞机，建立信心。等你放松了，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时候，故障就来了。这是陈阎王的套路，我们跟了他两年，太熟了。他先给你糖吃，等你吃得最甜的时候，一把把糖罐子摔碎。

起飞后第五个小时，故障来了。

秦锐正在和江远讨论晚上吃什么——虽然是模拟机，但生理需求是真实的，四十八小时里他们得在模拟机里吃六顿饭——忽然，驾驶舱里响起一阵刺耳的警报声。那声音不是模拟机里预录的电子音，是从每一个喇叭里同时炸开的，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震得耳膜生疼。

“火警！火警！二号发动机火警！”红色的警告灯在仪表盘上疯狂闪烁，像一只发怒的红眼睛，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秦锐的手僵在膝盖上，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处理故障，而是转头看江远，眼睛里写满了“怎么办”。江远没有看他。江远盯着仪表盘，声音很稳：“确认火警。执行发动机火警检查单。”

秦锐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回操纵杆上，开始念检查单。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抖，但他念得很清楚：“一号，油门收回到慢车位。二号，火警手柄提起，确认。三号，释放灭火剂一次。四号，等待三十秒，释放二次——”

江远配合他进行操作。他的手指在顶板上飞快地跳动，一个开关一个开关地确认。他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执行程序。他收起一号发动机的油门，提起二号发动机的火警手柄，按下灭火剂释放按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手指移动，没有多余的时间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