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小时。
陈阎王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这一次不是故障,不是批评,不是冷嘲热讽。是两个字:“结束。”
模拟机的液压支柱缓缓下降,蛋壳恢复水平,窗外的投影屏幕暗了。驾驶舱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不再是那种幽暗的、压抑的、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的灯光,而是明亮的、温暖的、属于地面的灯光。
秦锐和江远坐在座位上,谁都没有动。
他们的制服已经皱得像咸菜,领带歪到一边,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秦锐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江远的眼镜上全是手指印。他们的脸上有汗渍,有油污,有座椅靠垫压出来的红印子,有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们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爬回来的残兵败将。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那种——我活下来了。
秦锐先开口。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但他在笑。“远哥,我们飞完了。”
江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飞完了。”他说,声音也很哑,但很稳。
他们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投影屏幕已经暗了,但他们的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像是在看一片已经消失的天空。没有人催他们下来。喇叭后面没有声音。整个模拟机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他们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我站在蛋壳外面,透过小小的舷窗看着他们。秦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江远坐在旁边,盯着仪表盘,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林跃站在我旁边,手里还握着他的笔记本,但他没有在写。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两个在模拟机里坐了四十八个小时的人,看着他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蛋壳的门打开了。秦锐先走出来,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江远跟在他后面,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企鹅——四十八个小时没有活动,他的膝盖已经僵了。
他们站在走廊里,被日光灯照得睁不开眼睛。四十八个小时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日光灯的白光都显得刺眼。秦锐眯着眼睛,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地鼠。江远推了推眼镜,沉默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面的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真正的阳光,金色的,暖洋洋的,照在地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跃走过去,把笔记本递给他们。“这是我记的。你们自己看看,哪些地方可以改进。”
秦锐接过来,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个故障,每一次处置,每一个错误,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到自己在第三十一个小时念检查单慢了五秒,看到自己在第四十分钟的时候下滑道偏低了半格,看到自己在第四十五个小时双发失效处置的时候动作快了零点几秒——不是快了好,是快了,意味着他没有完全确认就执行了下一步。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林跃。“你全都记了?”
“全都记了。”
“连我打瞌睡都记了?”
林跃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记了。”
秦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疲惫一下子消散了很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到耳根。“林跃,你他妈真是个变态。但我喜欢。”
陈阎王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站在我们面前,看着我们四个。他的眼睛也很红,嘴唇也很干,下巴上也有青色的胡茬——他也在喇叭后面坐了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过眼。
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嗡嗡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四十八小时。十二种重大特情。你们犯了二十七个错误。秦锐念检查单慢了五次,江远速度超红线两次,林跃决策犹豫三次,锦晖——”他看了我一眼,“你在后面睡着了两次。”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在第三十个小时的时候确实睡着了,被林跃推醒的。我以为没有人发现。陈阎王什么都看到了。
“但你们活下来了。”他继续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在真实的飞行中,你们可能已经死了很多次。但你们活下来了。因为你们在犯错之后,没有放弃。你们在恐惧的时候,动了。你们在绝望的时候,还在想办法。”
他看着秦锐。“你念检查单慢了,但你没有念错。你戴面罩慢了,但你没有忘记戴。你进近的时候急了,但你没有放弃。你在第三十一个小时打瞌睡的时候,你让江远替你飞。这不是懦弱,这是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比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上去更重要。”
他看着江远。“你速度超了红线,但你及时拉回来了。你帮秦锐戴面罩,浪费了时间,但你没有让他一个人扛。你替他飞了最后一段,但你没有替他做决定。你是副驾驶,但你是机长的眼睛、耳朵、和最后一道防线。你做到了。”
他看着林跃。“你记了二十七个错误,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不会在恐惧的时候忘记该做什么,因为你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写下来了。你胆小,但你心细。你慢,但你稳。你这种人,在真实的飞行中,比那些飞得快的人更安全。”
他看着我的方向。我等着他说我的错误。但他没有说。
他伸出手,一个一个地和我们握手。握到秦锐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你们四个,是我带过的,最让我头疼的学生。也是我最骄傲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