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第十一章 单飞一（第1页）

毕业前的最后一道关卡，是真正意义上的单飞。

不是和□□一起，不是坐在模拟机里，而是独自一人，驾驶着那架陪伴了我们两年的初教-6，完成起落航线、空域机动和特情处置。这是飞行学员的“成人礼”。从这一天起，你不再是一个被□□的影子覆盖着的学员，你是一个真正的飞行员。风挡的右边不再有那张严肃的脸，不再有那双随时准备接管操纵杆的手，不再有那句冷冷的“重来”。从今天起，只有你，和天空。

陈阎王在单飞前一周，把单飞的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白纸黑字，上面列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单飞时间。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嗡嗡地转着。起落航线的每一个步骤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过：起飞，爬升，三转弯，四转弯，对准跑道，收油门，拉平，接地。每一个动作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在眼前闪过，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油门推多少度，拉杆拉多少厘米，蹬舵蹬多少角度，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我在脑子里飞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更细，更折磨人。

秦锐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禁飞，你还没睡？”

“睡不着。”

“紧张？”

“有一点。”

“有一点？”秦锐从上铺探下脑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半明半暗，“你翻来覆去三个小时了，这叫有一点？”

我没有回答。

他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站在地上，走到我床边，一屁股坐下来。床板被他压得吱呀叫了一声。“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什么故事？”

“我小时候，第一次骑马。我爸把我抱上马背，那马比我高两倍，我坐在上面，腿都夹不住马肚子。我吓得要死，死死抓着缰绳，手指都僵了。我爸说，你别怕，这马认识路，你只要不摔下来，它就能把你带回家。”

他顿了顿。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摔下来了。摔在草地上，一点都不疼。那马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等我爬起来，自己爬上去，它才继续走。”他看着我，月光照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你知道我爸说什么吗？他说，你摔过一次，就知道摔不死了。以后就不怕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我明天也会摔？”

“我是说，你明天摔不了。”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被子，“因为你已经把能摔的都摔过了。第一次上模拟机，你摔了。第一次飞真机，你差点摔了。四百米障碍，你摔了无数次。模拟机四十八小时，你又摔了好几次。你摔了这么多次，还活着，还坐在这里，还等着明天去单飞。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走回自己的床，爬上去，躺下。

“睡吧。明天你还要飞呢。”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脑子里的电影终于停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是因为秦锐说得对——我把能摔的都摔过了。还活着。还坐在这里。还有什么好怕的？

单飞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飞机引擎声。那些声音从远处飘过来，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因为一想就会紧张，一紧张就会失眠，一失眠就会在单飞的时候犯困。这是江远教我的。他说，单飞前一天，不要想飞行的事。想想别的，什么都行。想食堂的红烧肉，想下周的足球赛，想你喜欢的人。就是不要想飞行。我试了。我想了苏晴。想起她第一次来学院看我，提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生日蛋糕，站在宿舍楼下，脸红红的，笑得像一朵向日葵。想起她说“你一定会成为最棒的机长”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起那个银色的小钥匙扣，上面刻着“飞得再高，也要记得回家”。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慢慢铺开，像一部温暖的老电影。我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心跳慢下来了，呼吸也平稳了。然后，闹钟响了。

五点整。我翻身坐起来，动作很快，像被弹簧弹起来的。秦锐在上铺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江远的闹钟也响了，他几乎是同时坐起来的，动作比我更利落，像一台精准的机器。林跃还在睡，他的闹钟还没响，但听到我们的动静，他也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刚被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

我们洗漱，穿制服，下楼。

食堂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今天单飞的。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嚼东西的声音很小。空气里有粥的热气、馒头的香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那种紧张感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有人吃了一半就放下了筷子，有人把粥喝得精光，有人对着馒头发了很久的呆。

我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鸡蛋。不多，不少。陈阎王说过，飞行前不能吃太饱，也不能饿着。太饱了脑子缺氧，饿着体力跟不上。这个量，刚刚好。

走出食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金色，像被谁用毛笔蘸了金粉，轻轻画了一笔。远处的跑道在晨光中泛着灰色的光，像一条刚刚苏醒的巨蟒。停机坪上的飞机排成一排，机身上映着朝霞的颜色，从金色到橙色，从橙色到粉色，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涂满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