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远航空驾驶学院,坐落在城市的东郊,紧邻着吞吐量巨大的滨海国际机场。开学那天,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站在刻有校名的巨石前,仰头看着不时低空掠过、准备降落的巨大铁鸟。引擎的轰鸣声从头顶滚过,震得我胸腔发麻,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我仰着头,嘴巴不自觉地张开,像个傻子一样盯着那架银白色的巨鸟从云层里钻出来,起落架已经放下,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就是我以后要待的地方。这就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
“嘿,新来的?让一让,你挡着我看飞机了。”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过头,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男生正冲我龇着一口白牙。他剃着板寸,眼睛又亮又贼,像一只晒黑了的小狐狸。他肩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飞行头盔包,虽然那包瘪瘪的,明显没装什么正经东西。
“你也喜欢看这个?”我指着刚飞过去的那架A380问他,声音里还带着刚才的兴奋。
“岂止是喜欢,”他走过来,自来熟地搭上我的肩膀,那股热乎劲儿像是我们认识了十年,“我爸说,我是在我妈肚子里听着机场的飞机声长大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听过没?我家就在机场边上,每天枕着飞机起落的声音睡觉。别人听摇篮曲,我听发动机轰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我叫秦锐,来自呼伦贝尔大草原,目标是开着飞机追着地上的羊群跑。你呢?你叫什么?”
“锦晖。”
“锦晖?”他歪着头念了两遍,忽然咧嘴一笑,“锦晖,禁飞——这名字好!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这绰号太牛了!以后我就叫你禁飞!谁敢说你不能飞,你就飞给他看!”
就这样,我认识了大学生涯中的第一个死党。秦锐,人如其名,思维敏锐,嘴皮子更利索,后来我们都叫他“秦大嘴”。但在那之前,他首先是个疯子。
办理入学手续的地方更是热闹。我和秦锐挤在长长的队伍里,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忽然听到前面一阵骚动。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男生正被一群家长围着问问题。那些家长七嘴八舌,问宿舍条件、问食堂伙食、问训练强度、问就业前景,跟开记者招待会似的。可那个男生一点都不慌,他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听完每一个问题,然后条理清晰、不紧不慢地一一解答,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像一台精密的问答机器。
“那谁啊?新生?这么老成?”秦锐嘀咕道,伸长脖子往前看。
旁边一个负责接待的师姐听到了,笑着说:“那是你们的学长,大三的,江远。我们学院的学生会主席,真正的学霸,奖学金拿到手软,据说已经过了航线运输飞行员执照的理论考试。你们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学霸啊……”秦锐拉长了语调,表情复杂,“我最怕和这种人做朋友,显得我像个智障。”
我正要接话,那个叫江远的男生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正好落在我们身上。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冲我们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像秋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洋洋的。
秦锐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对我说:“完了,被学霸盯上了。我以后作弊都没机会了。”
“你第一天就想作弊?”我瞪他一眼。
“我就说说……”他讪讪地笑。
没过多久,我们就发现,江远不仅是学霸,还是个“变态”的学霸。当我们还在为适应准军事化管理的早起而叫苦连天、闹钟响了八遍都起不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完了五公里,冲了澡,端着早餐坐在食堂里,一边啃馒头一边背英语单词。他的单词本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红蓝黑三种颜色,比飞行手册还专业。
秦锐第一次在食堂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嘴里叼着的油条直接掉进了豆浆里。
“远哥,你几点起的?”他目瞪口呆地问。
“五点。”
“五点?!”秦锐的声音高了八度,“天都没亮!你起来干嘛?”
“跑步,背单词,看航图。”江远推了推眼镜,理所当然地说,“一天多一个小时,四年就是一千四百六十个小时。够多飞两千个小时了。”
秦锐张着嘴,半天合不上。他转头看着我,表情像是见了鬼:“禁飞,这人是不是外星来的?”
我也被震住了,但嘴上不服输:“人家是学霸,咱是凡人,比不了。”
“那不行!”秦锐一拍桌子,“从明天开始,我也五点起!”
第二天,他的闹钟从五點响到六点,他一个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