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是在一个秋日回京的。
那天城门口聚了很多人。百姓们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手里捧着鲜花和果品,翘首以盼。我坐在临街茶楼的二楼雅间,透过半掩的窗扉往下看,锦彤趴在我肩头,星见和月见挤在我身侧,四只蓝眼睛好奇地张望着。王爷和沈慕淮坐在里侧,一个面色淡淡,一个端着茶盏看不出情绪。顾衍之站在最边上,负手而立,目光落向远处的城门。
马蹄声由远及近。
铁骑铮铮,旌旗猎猎。队伍最前方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上的人身披银甲,红缨如血,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如山峰,即便穿着沉重的铠甲,依然能看出铠甲之下那具身体蕴含着的、近乎暴烈的力量。
战马行至城门下,他勒住了缰绳。
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他没有急着进城,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群,越过茶楼的飞檐,精准地、毫不犹豫地落在了我的窗口。
那双眼睛隔着半条街与我对上。
锦彤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浑身一激灵,像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没有笑意,没有温度,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可那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面下暗涌的河水,被一块石头砸出了一道裂缝。
只是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率军入城。百姓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鲜花和果品抛向空中,落在他的马前,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看任何人,脊背挺得笔直,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
“那就是霍将军?”锦彤小声问。
“嗯。”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语气,“霍去疾,镇西大将军,十六岁领兵,十九岁封将,今年二十五,打过的仗比咱们吃过的盐还多。”
锦彤吐了吐舌头:“王爷,你吃盐是不是有点多?”
王爷没理她。
星见和月见缩在我身后,四只蓝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我握住她们的手,感觉到她们的指尖微微发凉。
“怕他?”我轻声问。
星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才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他……救了我和姐姐。从坏人手里。他杀了很多人,浑身是血,可是……他看我和姐姐的眼神,不凶。”
月见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霍去疾这个人,我自然是认识的。
不是今年才认识,是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我还没有嫁给王爷,还住在老将军府里,还是那个被爷爷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那年我十岁,刚被老将军收养不到一年,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去,个子矮矮的,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可老将军逢人就说:“我这孙女,将来必定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我只当他是在哄我,低着头躲在他身后,不敢看人。
那一年,霍去疾十三岁。
他是老将军的远房亲戚,父母双亡,被老将军接到府里抚养。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背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包袱,站在将军府门口,瘦削的肩膀绷得死紧,像一匹被逼到绝路的小狼。他的脸上全是倔强,眼底却藏着害怕——那种失去了一切、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害怕,我太熟悉了,因为我在自己眼里也见过。
老将军牵着他的手走进来,对他说:“去疾,这是阿沅,比你小两岁,往后你们就是兄妹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妹妹的眼神。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可能还不太懂那意味着什么,可那眼神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看了我一眼,就低下了头,耳朵尖红红的,轻轻叫了一声“阿沅妹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这个哥哥好生奇怪,看人只看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后来的日子,他便在将军府住了下来。
他学武极快,老将军请来的教头都说这孩子是天生的将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扎马步、举石锁、舞枪弄棒,寒冬腊月里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挥汗如雨,从不叫一声苦。我有时候趴在窗户上看他,他练着练着就会忽然停下来,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的窗口看过来。我不懂躲,就冲他笑一笑,他便飞快地转过头去,继续练功,练得比刚才更狠,更拼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练功的时候从不偷懒,可他会在练功的间隙做另一件事——摘花。
将军府的后院有一棵栀子花树,每年夏天开得满院飘香。他每天清晨练完功,都会摘一朵最新鲜的栀子花,悄悄地放在我的窗台上。我早上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朵带着露珠的白色小花,和窗台上被露水浸湿的一小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