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五岁那年,继母带着铁蛋回娘家了。
父亲在田里干活,家里只剩秀兰和奶奶。灶房里飘着红薯的香气,秀兰蹲在灶台边,盯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咽了咽口水。
“奶奶,好了没有?”
“等一会儿。”
秀兰数数。一、二、三、四——她数到三十的时候,伸手去掀锅盖。
“啪。”奶奶把她的手打了回去。
“说了等一会儿。”
秀兰把手缩回来,吹了吹。不疼,但她还是噘起了嘴。
奶奶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她揭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红薯,说:“熟了。”然后用抹布垫着手,把红薯捞出来,放在灶台上晾着。
红薯皮煮裂了,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秀兰盯着红薯,眼睛都不眨。
“奶奶,你上次说的那个镜子呢?”
“什么镜子?”
“就是那个……你说等我大了给我的。”
奶奶停下擦灶台的手,看了秀兰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奇怪,像是没想到秀兰会记得这件事。
“你等着。”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去了卧房。秀兰听见卧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东西。她坐不住,跑到卧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看。
奶奶蹲在柜子前,把柜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拿。那个柜子很旧,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木头。柜门关不严,要用膝盖顶一下才能关上。秀兰从来没见过柜子最里面是什么样子。
奶奶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布包。
蓝布包,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奶奶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秀兰凑过去看。
第一层,蓝布。第二层,灰布。第三层,一块发黄的手帕。第四层,是一块白色的软布,也泛黄了,边角都起了毛。
奶奶把最后那层白布揭开,露出了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圆形的,边缘磨得光滑发亮。镜面是黄铜色的,但已经花了,照人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背面刻着一朵花,两朵连在一起的,花瓣细细的,很精致。
秀兰伸手去拿。奶奶没拦她。
铜镜沉甸甸的,比秀兰想象的要重。她翻过来看背面,用指头摸着那些花纹。
“这是什么花?”
“并蒂莲。”
“并蒂莲是什么?”
奶奶想了想,说:“就是两朵花开在一起,连着的,分不开。”
秀兰把铜镜翻来覆去地看。镜面模糊,什么都照不清楚。她对着门口的光照了照,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圆圆的,像个没和好的面团。
“怎么照不清?”秀兰问。
“花了。”奶奶说,“年头太久了,花了。”
“花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老了。跟你奶奶一样,老了,看不清了。”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她把铜镜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奶奶,这个镜子是谁的?”
“我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