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说要给秀兰找婆家,不是说说而已。
没过几天,就有媒人上门了。是隔壁村的王婆,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媒婆。她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把歪脖子树说成栋梁材。王婆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上抹了头油,亮得能照见人。她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油纸包着的,上面还系了根红绳。
“他婶子,在家呢?”王婆进了院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继母从堂屋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了笑。那笑是秀兰很少见到的——不是对父亲的冷笑,不是对秀兰的横眉,是一种专门给外人看的、热乎乎的笑。
“哎呀,王大姐,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好事儿,好事儿。”王婆把点心递过去,“给孩子带的。”
继母接了点心,放在堂屋的柜子上。秀兰认出了那包点心——跟她小时候见过的、继母藏起来待客的那种一样。油纸包着的酥饼,上面洒着芝麻。
“秀兰,出来。”继母朝灶房喊。
秀兰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她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头发随便扎了个辫子,脸上还有早上烧火时蹭的灰。
王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眼神秀兰见过——跟继母第一次看她时一模一样,像看一头猪仔,看肥不肥、壮不壮、值不值那个价。
“这丫头,长得倒是不赖。”王婆说,“随她妈了。”
继母的脸色变了一下。王婆可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也可能知道,但不在乎。媒人的嘴,说啥都是为了一门亲。
“就是太瘦了。”王婆又说,“这身子骨,能干活吗?”
“能。”继母说,“我们家活都是她干的。”
王婆又看了秀兰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回去问问。有好人家,我再来。”
王婆走了。继母把那包点心拆开,拿出两块递给铁蛋,剩下的又用油纸包好,放回了柜子里。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继母和铁蛋吃酥饼。铁蛋吃得满嘴是渣,继母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秀兰咽了咽口水,回了灶房。
王婆后来又来了几次。
每次来,都带不同的消息。
“东头老李家的儿子,二十岁,会木匠手艺,人老实。”
继母问:“他们家几亩地?”
“三亩。”
“三亩?养得活人吗?”
“他手艺好,出去干一天活能挣不少。”
继母摇头:“手艺好不好的,谁知道。再说,二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怕是有毛病吧?”
王婆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王婆又来了。
“西头老赵家的孙子,十八岁,家里开了个油坊。”
“油坊?”继母来了兴趣,“几间房?”
“五间大瓦房,新盖的。”
“人呢?人怎么样?”
王婆犹豫了一下:“人嘛,就是矮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