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嫁到德厚家的第四个月,德厚病了。
那天早上,德厚没有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来。秀兰在灶房里煮粥,听见婆婆在堂屋里喊:“德厚?德厚!”没有回应。婆婆走进德厚的卧房,过了一会儿出来了,脸色不对。
“秀兰,你过来。”
秀兰擦了擦手,走过去。婆婆站在德厚床前,德厚躺在床上,脸朝上,眼睛闭着。他的脸红得不正常,像是被火烤过一样,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拉风箱。
“发烧了。”婆婆说,“你去请王先生来。”
王先生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会看一些头疼脑热的小病。秀兰跑着去了,王先生还在睡觉,被秀兰叫醒了,不情不愿地背着药箱来了。他看了看德厚,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额头。
“烧得不轻。”王先生说,“我先给开两副药,吃了看看。要是退不了烧,得去镇上。”
王先生开了药,走了。婆婆让秀兰去煎药。秀兰蹲在灶台前,把药倒进药罐里,加水,盖上盖子,小火慢慢煎。药味很苦,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呛得她直咳嗽。药煎好了,她倒出一碗,端到德厚床前。
德厚烧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张嘴。秀兰用勺子撬开他的嘴,一勺一勺地喂。药汁从嘴角流出来,淌到枕头上。秀兰用布擦掉,继续喂。喂了半碗,德厚咳嗽了一声,把药吐了出来,吐了秀兰一身。
秀兰没吭声。她把身上的药擦掉,继续喂。剩下的半碗喂完了,她把碗放在床头,坐在床边看着德厚。
德厚的脸还是很红,呼吸还是很重。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在一起,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秀兰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在说:“妈……妈……”
他不是在叫婆婆。他叫的是“妈”,不是“娘”。婆婆他叫“娘”,叫“妈”的人,已经死了。德厚的妈在他小时候就死了,秀兰听婆婆说过。德厚他妈是生他弟弟的时候难产死的,孩子也没保住。德厚那时候才六岁。
六岁,没了妈。
秀兰三岁,没了妈。
他们在这一点上,是一样的。
秀兰看着德厚的脸,忽然觉得他不那么难看了。瘦还是瘦,癞痢头还是癞痢头,但躺在这里的他,不是“癞痢头”,不是“傻子”,是一个六岁就没了妈的孩子。
秀兰伸出手,摸了摸德厚的额头。烫。烫得她把手缩回来。
“德厚,你要好起来。”她说。
德厚没有听见。
药吃了两天,烧没退。
第三天,德厚开始抽筋。
秀兰在灶房里煮粥,听见婆婆在堂屋里喊:“德厚!德厚你怎么了!”她跑过去,看见德厚躺在床上,身体绷得直直的,手脚在抖,眼睛翻上去,只露出眼白。婆婆吓坏了,站在床边不敢动。
“去叫王先生!快去!”婆婆喊。
秀兰又跑去找王先生。王先生来了,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脑膜炎。”王先生说,“得去镇上。我治不了。”
脑膜炎。
秀兰没听过这个词。但她看见王先生的脸色,知道这不是一般的病。婆婆的脸也白了,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杆,烟灭了都不知道。
“去镇上。”公公说,“套车。”
公公借了邻居的牛车,把德厚抬上去。德厚躺在车上,身上盖了一床被子,还在抽筋,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挣扎。婆婆坐在车上,扶着德厚的头。秀兰跟在车后面,小跑着。
从村里到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牛车慢,走得更慢。秀兰跑跑停停,鞋跑掉了好几次,她捡起来穿上,继续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