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凌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碎雪沫子被寒风卷着,砸在警车的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厢里的空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苏砚泠坐在副驾驶,已经脱了防护服,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她侧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证物箱,箱盖上还沾着一点焦黑的灰烬。
她的指尖很凉,哪怕车里开着暖气,也依旧泛着青白。低温诱发了旧伤,喉间时不时泛起一阵痒意,她只能抿紧唇,把那股克制不住的咳喘压下去。
后排的座椅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骋野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地伸着,左手搭在车窗沿上,指尖还夹着那支被捏扁的烟。她闭着眼,狼尾短发扫过眉骨,侧脸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哪怕闭着眼,周身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腰间的那块旧工牌,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撞着座椅,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每响一声,苏砚泠的指尖就收紧一分。
十年前,她在消防支队的警戒线外,等了三天三夜,最后等来的,是盖着白布的父亲,和一份钉着陆正国名字的事故认定书。
上面写着,事故直接责任人:陆正国。违规操作引发爆炸,纵火销毁证据,畏罪自杀。
她的人生,从那一刻起,就被这场大火烧成了灰烬。而陆正国的女儿,就是这场灾难的源头,是她恨了十年的人。
可现在,她却要和这个仇人,坐在同一辆车里,去查同一场案子。
“苏工这么盯着我看。”
闭着眼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刚醒的哑,还有毫不掩饰的嘲讽,“是怕我在车里装了炸弹,还是觉得我这张杀人犯女儿的脸,长得碍眼?”
苏砚泠猛地收回目光,转过头,迎上陆骋野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是偏深的黑,像燃着野火的荒原,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盯着她,带着挑衅,带着恨意,还有点漫不经心的打量。
“好好坐你的车。”苏砚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是指尖攥紧了证物箱的把手,“别耽误查案。”
“耽误?”陆骋野笑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倾,凑近了副驾驶的椅背,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雪后的冷意,飘到了苏砚泠的鼻尖,“苏工请我来的时候,就该知道,我这个人,最会耽误事了。”
驾驶座的赵磊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头皮都麻了,赶紧打圆场:“那个,陆小姐,苏工,咱们回市局先吃口早饭,专案组的人都等着你们俩的勘查结果呢,这案子太急了……”
陆骋野没理他,只是依旧盯着苏砚泠的侧脸,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还有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耳尖,唇角的笑收了收,又很快勾起一抹更刻薄的弧度。
“急着查案?”她慢悠悠地说,“还是急着,再给我陆家,扣上一顶连环爆炸犯的帽子?”
苏砚泠终于侧过头,冷冷地看着她:“我只看证据,不预设定性。”
“证据?”陆骋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子,“十年前,你们苏家定的罪,也是看的证据?”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磊不敢说话了,他当然知道十年前的案子,知道这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当初请陆骋野来的时候,他就怕出这事,没想到还是来了。
苏砚泠的脸色白了几分,她看着陆骋野眼底翻涌的恨意,喉间的痒意再次涌上来,她猛地侧过脸,用袖口捂住嘴,压着声线咳了起来。
咳得很轻,却带着克制不住的颤,肩膀都跟着微微发抖。
陆骋野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苏砚泠发白的脸,看着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刚才翻涌上来的戾气,瞬间就散了大半,只剩下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别开眼,靠回后排的座椅上,重新闭上眼,没再说话。
只是左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臂上那道旧疤,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
警车终于开进了市公安局的大院,雪还在下,院子里的松柏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苏砚泠先下的车,脚步还有点虚,咳得太久,眼底泛着一点红。她没等身后的人,径直朝着办公楼走去,羊绒衫的下摆被寒风掀起,露出一点纤细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