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左右,周牧野来了。
苏见微在人群里看到了他——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他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些画,表情很复杂。不是欣赏,不是嫉妒,是一种“我本来应该拥有这些”的遗憾。他看着画里的沈令仪——不是他记忆中的沈令仪,是苏见微眼中的沈令仪。他记忆中的沈令仪是穿着白色旗袍、笑得露出牙齿的年轻女人,是会在半夜给他煮面的妻子,是会在学术会议上帮他整理资料的助手。但苏见微画里的沈令仪,是一个坐在台灯下、半张脸在光明里半张脸在黑暗中的女人,一个被时间修复过的女人,一个不再需要他的女人。
他站在那幅最大的画前——沈令仪坐在台灯下,光从左边照过来,她的半张脸在光明里,半张脸在黑暗中。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到了沈令仪和苏见微。
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到面前,他把百合递向沈令仪:“令仪,恭喜。”
沈令仪没有接。她看着那束百合,看了两秒钟,然后说:“我对百合过敏。”
周牧野的手僵在半空。他笑了笑,把花收了回去:“我忘了。”
“你从来没有记得过。”沈令仪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周牧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看了苏见微一眼,又看了她们交握的手,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像遗憾,像占有欲,像终于意识到丢弃的瓷器有人捡起了,而且擦得很亮,放在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这些画画得很好。”他对苏见微说,“你很有才华。”
“谢谢。”苏见微说。
“你把令仪画得很……”他找了一个词,“很真实。”
“因为她很真实。”苏见微说。
周牧野笑了一下,那种学界精英的、游刃有余的笑,但这次有点勉强。他说:“令仪,那个国家级项目的事,你再考虑一下。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令仪说:“我会考虑的。”
周牧野点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展厅门口消失,那束百合被他随手放在门口的桌子上,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苏见微看着那束百合,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令仪的阳台上从来没有花,只有薄荷、罗勒、迷迭香,那些能入药的、有用的植物。她不喜欢花,因为花会谢。
“你真的对百合过敏?”苏见微问。
沈令仪说:“不。我只是不想收他的花。”
苏见微笑了。她握着沈令仪的手,感到她的手心暖了一些。
下午三点,展览结束。苏见微送走了最后一批观众,回到展厅。沈令仪还站在那里,站在那幅《修复师·十二·献给沈老师》前面。展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射灯还亮着,照在画上,照在沈令仪的脸上。
“你还在。”苏见微说。
“嗯。”
“在想什么?”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幅画里的小女孩——七岁的苏见微,穿着白色的纱裙,手里拎着花篮,鞋带松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颗糖。沈令仪记得那天——她蹲下来帮苏见微系鞋带,小女孩问她“谁来保护你”,她笑着说“没有人保护我呀”。她记得那个笑容,记得那个笑容背后的空洞。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那样,自己保护自己,一辈子。但她没有做到。她差一点就碎了。
“你小时候,”沈令仪说,“很喜欢笑。”
“现在也喜欢。”
“现在你的笑不一样了。”沈令仪转过头来看着她,“以前你的笑是给别人看的。现在你的笑是给自己的。”
苏见微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知道沈令仪说得对。以前她笑,是因为她应该笑,是因为别人期待她笑。现在她笑,是因为她想笑,是因为沈令仪让她想笑。
“你也是。”她说,“你的笑也不一样了。”
沈令仪没有否认。她只是说:“走吧,回家。”
她们走出美术馆,小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的光。苏见微叫了一辆出租车,沈令仪坐在后座,靠窗,苏见微坐在她旁边。车窗外的北京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霓虹灯的光在水渍中晕开,像一幅水彩画。沈令仪看着窗外,忽然说:“那幅画——系鞋带的那幅——你是怎么记得的?”
“我记得每一件事。”苏见微说,“你蹲下来的样子,你头发上的味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人保护我呀。我是大人了,大人自己保护自己。’”
沈令仪沉默了很久。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时候,”沈令仪说,“我以为我会一直那样。自己保护自己。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她转过头来,看着苏见微,“你说你要学怎么保护我。”
“我说到做到。”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苏见微的手。这次她的手不凉了,暖的,像一杯泡了第三遍的茶,有余温,但不烫。苏见微握着她的手,感到她的脉搏——平稳的,规律的,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
绿灯亮了,出租车继续向前开。北京的夜在窗外流动,霓虹灯、车灯、路灯,所有的光都汇成一条河。她们坐在车里,手牵着手,像两页被浆糊粘在一起的纸,从此再也分不开。
那天晚上,苏见微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张画——沈令仪在出租车后座上的侧脸,窗外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像一场无声的烟花。她在画的背面写:“毕业展。她来了。她看了所有的画。她站在那幅画前,站了十五分钟。她说‘你看到我了’。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评价。”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有虫鸣,北京的夏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