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泡到全身发软,像杂煮年糕汤里融化的一坨年糕,爱丽这才从池子里爬起来,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ぐにゃぐにゃ’的。
钱汤一定能够实现世界和平。她晕乎乎地想,步入钱汤,全世界的智商水平下降一万倍。
在更衣室里擦干、穿上衣服,把头凑在电风扇面前吹风散热,是最最舒适又幸福的时刻。来往客人逐渐多起来,互相问候晚上好的交谈声、笑闹声,木质脸盆碰撞瓷砖地板的声音,在女更衣室里回荡。
这是独属于这里的慵懒气氛,窗外是初冬夜晚,十二月的风从相模湾的方向吹来,吹过藤沢这座小城,带来些许清冷的意味,再过不久,气温将更低,风的吹拂将更加凛冽。但这一切与钱汤无关,房间里热气腾腾,方寸之地的温度让所有人放松至松弛。在比浴缸更宽阔的水池里,人们可以尽情舒展着四肢。
这大概就是明明有浴缸、但钱汤文化却一直没中断的原因吧。
把层层衣服穿好后,爱丽掀帘出门,直奔售卖饮料的地方。她又热又渴,急需凉凉的东西降温。
“这边。”有人早就坐在外面的小沙发上等着,叫她的名字,哼笑道,“还以为某人晕在里面了。”
似乎现在才看清她大衣笼罩下的家居服,真田皱了皱眉。和她随意乱穿不同,即使夜晚出来泡汤,他也从里到外穿着整齐:棕色夹克外套、灰色套头连帽衫、工装裤。头发没完全吹干,额前的碎发有种微微湿润的触感。不像平常那样紧绷,还残留着泡汤带来的放松感,倚在沙发靠背上,用手肘撑着头,姿势随意地等待着她。
四目相对间,爱丽一下子呆住了。那是平常少有的视角,从来来往往、喧闹的人群中推进视角,最终聚焦到他身上。乍一看还怪帅的,眉眼深邃,五官周正,肩膀宽阔……已经有点大人的模样了。
他却为她没接话感到纳闷,忘了白天还气得骂她笨蛋:“怎么了?”
她就认真地说:“原来经历过钱汤的洗礼,再黑的脸都会变得气色红润。”
他无语,忍不住往旁边镜子里看去,审视自己的脸:夸张,他的肤色哪有这么黑?
镜子同时也映照出她笑吟吟的面容。
此人皮肤很薄,夏天还被晒伤过,泡热水也容易发红。真田忽然联想到小时候的某次新年,全家人在正月初一去山中湖看日出的场景。那时太阳虽然还在地平线以下,但光线已经照亮了天空和雪顶,于是他看到富士山呈现出一种清澈柔和的粉红色,正如此时她皮肤上微微泛起的红晕。
“这是给我买的吗?”爱丽看着他面前放着的OiOcha饮料,自顾自地拿起来,发现瓶盖已经被拧松了。
“……哼。”真田表示。想到对方必定直奔贩售机购买冰凉的饮料,他还不如早点拿出来替她回回温。
“好冰好冰。”茶水滑过喉咙的瞬间,她觉得清凉直冲头顶,脑子发木,这样按着太阳穴叫道。
“不是早就说过,喝冰水不要那么急?”
她笑着表示知道了:“はいはい。你家里人呢?”
“祖父早回去了。泡澡要适度,尤其是冬天。”他站起身,“嗯,他们让我送你回去。”
“那走吧。”
两人没再说话,就此沉默下来,在鞋柜处各自换鞋出门。他将两人的包拎在手上,见她的毛巾露出一角,就顺手塞了回去,听到那人又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喝茶的声音,心里有种懒洋洋的喜悦。
好日常。他想一直与她度过这样的日常。
咕嘟咕嘟。是她在喝茶,还是他心底滚烫的情绪被煮开?
“爱丽。”
“嗯?”
“还有二十多天就新年了。”
她诧异,笑问:“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因为我想把新年第一句话留给你,向你袒露自我,剖白一切。无论是怎样的结果,我都接受。
下定决心的真田慢慢道:“12月31日晚上12点,在神社门口见个面?我有话要对你说。”
“你要去初詣?这么晚不睡觉的吗?”她问。
这附近有个小神社,与真田宅邸建立于同一时期,可以说这片区域最早就是围绕樱丘神社规划的。
很多人都有新年首次参拜神社或寺庙的习俗,年轻人们喜欢去像明治神宫、浅草寺等热闹的地方,大家一起数着倒计时,在拥挤人群中欢笑,与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祝新年快乐,别有一番乐趣。而真田家长辈们,初詣时就更喜欢前往家门口的神社,独自、安静地前往,完成参拜后回家,寓意与生活之地重新订立契约。
真田:“某人去年跨年夜不是不小心睡着了吗?不是信誓旦旦表示来年要‘All’吗?”
他效仿她的说法。这是年轻人中比较常见的口语表述,Allnight,通宵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