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是茶山药王换花草术第十九代传人。换花草是妇产之术,只秘密传授女弟子。而我师父那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弟子,所以她接下了此术的传承。但传承此术的前提,是要以身奉药王道,也就是,终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吾羡钰震惊地问:“为什么啊……”
“换花草术难学难攻,此术需要持续更进药方,通常要医者不断以身试药。祖上留下这规矩,表面上说是祖师爷会降下惩罚,但学医者自己心里明白,在学此术的过程中,自己的身体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药皿,这样的母体难以孕育出健全的婴孩。”
“原来这才是阿婆和阿公无后的原因……”
“他们其实曾经有一个女儿。”
吾羡钰眉头紧蹙,不解地看向声含。
声含继续道:“那个孩子在腹中三个多月大时,我师父才察觉到她的存在。但是最后,师父还是没有选择留下她……”
“这对任何一个娘亲来说,都太残忍了……”
声含长叹了口气,道:“换花草是苗家妇产秘术,可助产妇改变胎儿性别,也可用于堕胎、保胎、助产。因为此术,茶山一带极少有产妇因难产而死,并且每家每户基本儿女双全,茶山人口也一直保持在七百八十余人,维系着人与山岭间千百年来的平衡。毕竟我们生活在山岭,生计匮乏,此术必须要有人传承。但是此术也不能公之于天下,若是北传至中原,不知将有多少女婴无法降世。”
“原来如此。”吾羡钰眼中又泛起了泪光,“我阿婆一生行医,为整个苗岭接生婴孩一千有余,助几百难产之妇平安度过生育难关,但她自己却不能成为阿娘……”
“失去孩子,对每一个母亲来说都是极其痛苦的事。所以阿钰,你阿娘的出现,对我师父来说,如同上天的恩赐。师父之所以待她如己出,除了第一次见面便与她投缘,还因为按时间来算,你阿娘和她当年未能降世的女儿,是同年同月生辰。”
吾羡钰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这些年自己阿娘和阿婆间的相处,除了没有那层血脉纽带,她们就是这世间一对幸福的母女……
“但是阿钰。”声含神色凝重地看向吾羡钰,“如今,我师父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女儿……”
这话让吾羡钰瞬间泪水决堤,她突然明白了方才阿婆的话:“小钰没了阿娘,我也又一次失去了女儿……”
见吾羡钰又痛哭了起来,声含安慰道:“阿钰,你现在得坚强起来。你阿娘和阿姑的后事,还得你一手操办。这事如果交给我师父,我怕她一个人承受不住。而且,现在岭中无主事者,一切又百废待兴,我觉得你可以接下你阿娘的担子。平定内乱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吾羡钰擦干眼泪后,哽咽着说道:“我之前,只是这山岭中自由长大的野孩子,我从没想过要去做什么领主……”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能在这山野间自由无忧地长大,是因为五蠹岭有一位你阿娘那样的领主?”
吾羡钰泪眼朦胧地看向声含。
声含继续道:“阿钰,也许你并不了解你阿娘。”
听言,吾羡钰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自己母亲的过往。曾经,她也不在意领主之位,前领主嘉尧和丈夫去世后,她才接下了领主之职。那时候的五蠹岭,也是战后百端待举的艰难时期。自那以后,禾苏能陪女儿的时间越来越少,以至于吾羡钰认为是领主之位夺走了母亲对她的爱。
“阿钰,在我眼中,你阿娘一直是我很敬佩的人。当主事之位有利可图的时候,众人都会纷纷争抢。但五蠹岭与樊笼部一战后,岭中损失惨重,青年男子死伤无数。那时候无人愿意接手领主之位,但是你阿娘却是在那时候担起了领主之职。她白手起家,兢兢业业,带着手下的一批干将,一边与吾时立的野心周旋,一边重建五蠹岭,让岭中百姓重新归回到安居乐业的生活中。你阿娘是五蠹岭第一位女领主,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不下于从前任何一任领主,她是真正的无私且强大。”
听着这些话,吾羡钰心中那个一直温柔娴雅的母亲好像慢慢变得高大了起来,甚至比记忆中的嘉尧阿公还要伟岸几分。她从没有想过母亲为什么会成为领主,也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守护这片山岭,和山岭中的这群人。
吾羡钰含泪点了点头:“谢谢你,声含阿姐……”
约四十多年前的傍晚,天色将暮,嘉尧正往家中赶去。刚到院外时,却听见屋内有碗砸碎在地的声音,而后便是一阵桌椅被胡乱推动的异响。
嘉尧感觉不妙,拔出腰间刀便往屋内冲去,却见虬其倒在地上,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小腹,暗红的血水顺着她的双腿流下。
见状,嘉尧立刻飞奔向前抱起了虬其,将她安放到了床榻上,并检查她的情况。在冷静片刻后,他才意识到,虬其是小产了……
虬其喝下引产药后腹痛难忍,几乎快要昏死过去。见嘉尧回来,她躺在丈夫怀中不断落泪,虚弱地说着话:“阿尧,对不起,知道有了身孕后,我没有告诉你,也没有留下这个孩子,你会怪我吗?”
嘉尧的泪水也滴落在虬其的面颊上,他捋了捋虬其额前的乱发,眼中满是心痛,声音也是颤抖的:“我如果这个时候怪你,当初就不会选择和你相伴余生。”
“我犹豫了好多天……”虬其听懂了嘉尧的话,她闭上了双眼,泪水不断滚落至床榻上,“哪怕我坚持服用避子汤多年,但还是有了这个孩子。我知道,这是个女儿,她很坚强,她应该很想来到这世上,直到三个多月大,才让我察觉。我也一度想留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