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完全不了解他。
现在他有自己的想法和交友的方式,而她充其量只是小时候认识的姐姐而已,没立场叮嘱他什么。
而且,说不定,他们也只是物以类聚罢了。
被她在心里划定到浪荡富家子阵营的男生,以为她只是单纯因为排练时间冲突了,才会推辞。想了想,还是很期待地晃动着屏幕,语气亲切地继续邀请道:“会唱三小时,你排练完了再来都可以啊,反正离你们学校也就几公里。”
明明一大堆人可以陪他,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让她去。
谈茵没忍心拒绝得太绝对,只是说道:“周五我看情况吧,来不来都会告诉你的。”
纪闻迦点点头,没强求在这时候就要她定下来:“那到时候我先去,你有时间过来最好。”
为了应付男生过于充沛的精力,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谈茵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和他相处。
待到他离开后,她才垮下肩膀,先到食堂吃了一份饭填饱肚子,然后回宿舍拿了琴,去了预约好的琴房。
她们学校几个校区的琴房,加起来琴虽然多,但好琴都给了钢琴系的学生。其他音准稍微好点的琴基本都需要提前24小时预约,练琴时间一次两小时,到点必须再实时预约一次。
老师们自己的教室里摆着的倒都是高端琴,但也只有和老师关系亲近的学生以及研究生们可以进去练习。
谈如前的指挥大教室里有一台学校拨款的贝希斯坦,他自己另外自掏腰包买了一台斯坦威。两台大三角摆在一起,排面特别足。
他给了谈茵一把指挥教室的钥匙和一把斯坦威的钥匙,但谈茵自入学以来,就没私底下去过那里,每次都是老老实实地在琴房预约系统里跟着同学一起抢琴,抢不到就去学校的附近的琴行花钱练。
今天她只练小提琴,不用跟着大部队抢,从从容容地约了一间有桌椅、节拍器和谱架的琴房,打算提前把接下来要排练的曲子熟悉几遍。
她原以为以她的专注度,这两小时的利用率会很高。
但她侧过头,看到落地全身镜里自己的身影,才发现自己在反复的走神中,保持着夹琴的姿势已经快要半小时,弓搭在弦上,没拉一个音。
臂膀抬得有点累。
放下琴,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确信自己并未收到群聊之外的消息后,她咬了咬唇黏膜,将脑袋埋进双臂中,像坏情绪终于姗姗而至,偷偷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很难说这一刻的心情究竟是因为想到了谁。
也许她只是想起了自己不算顺遂的青春期而已。
谈茵第一次见到陈黎新,是在妈妈去世一年之后。
那一年,谈如前作为特聘教授,开始带硕士生。按照学校规定,他有两个名额。但他前半生一直在国外打拼,初入国内学界,根基未稳,还没发展出自己的派系。自身能力虽高,仍旧不得不屈从于一些的安排。
——他被塞了个关系户进来,占用了一个宝贵的硕士生名额。
为此,他在家里大发脾气,一边摔东西一边破口大骂,说国内学术界如今这风气,就算是萧友梅活过来,也得先在饭桌上从敬酒做起,再被塞几个草包当学生。
为了不让另外一个名额也被草包占据,他对接下来被引荐到他面前的人选堪称严苛。
从五月到十月,每逢谈如前给学生机会进行考核,谈茵都要在放学后,被司机接到谈如前的指挥大教室来观摩学习。
实际上也就是观摩一下那些学生们是如何一个一个的,被他们所崇拜的大佬给刁难哭。
谈如前不会用粗鄙的词汇来骂人,他名望太大,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出声,只需要一个手势,一个眼神,就能让拿着指挥棒的学生瑟瑟发抖。
双钢琴、室内乐、交响乐片段、复杂曲目挑战……一项一项的考核,严格按照指挥大赛的标准来打分,有些学生甚至撑不过第一轮的双钢琴指挥,心里防线就已经濒临崩溃。
若是能撑到第四轮,谈如前便会将谈茵叫上台来,对比示范一番。若对方“连个初中生的水平都敌不过”,那对不起,他宁愿把这个名额浪费掉,也不愿再招进来一个天赋不够的学生。
和谈茵一同前来观摩的,还有谈如前被塞进来的那个关系户,是学校本科部被保送上来读研的一个女学生。
谈茵大概明白谈如前的意思,故意要人家知难而退,主动申请换导师罢了。
女学生果然被吓哭好几次。
谈茵还给她递过几次纸。
但女学生明显是个外向健谈,适应能力很强的姑娘,哭过几次之后,竟完全适应了谈如前的脾气,还会适时地在他开口之前,递上他所需要的任何东西,提前进入到了给导师当牛做马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