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的暮色来得倒是早,赵不全从会考府衙门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衙门口,看著对面胡同口消失的那个人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人影瞧著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兀自摇头苦笑,自打德胜门那档子事之后,他赵不全有点杯弓蛇影的心理,看谁都像盯著他,这毛病得改,不然迟早把自己嚇出病来。
正月初一的紫禁城,宵禁比平日鬆了些。
按大清的规矩,元旦、冬至、万寿节三大节,京城九门通宵不闭,准许百姓燃放烟花爆竹,以示普天同庆,今岁是遇了康熙崩驾的缘故,烟花爆竹自是不许放的。
赵不全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映著门楣上的白纸对联,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喜庆”。
他摸著口袋里的玛瑙鼻烟壶,还有几块散碎银子,都是今日在会考府报到时,那些同僚硬塞给他的“见面礼”,这世道还真是“贫贱则亲友不別,富贵则恩怨分明”。
正走著,忽听前面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不全止住了脚步,侧耳细听,像是有人在爭吵,又像是在哭诉。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不好还得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那哭声里夹杂著几句哀求,声音尖细,倒確实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赵不全犹豫了一下,咬著牙还是拐进了那条巷子里。
巷子不深,两盏灯笼掛在屋檐下,照得半明半暗。
赵不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门洞底下,正在低声抽泣。
旁边站著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手里拎著一个包袱,正骂骂咧咧地说些污言秽语。
“哭什么哭?你当你是谁家的小姐?李家的案子已经结了,能把你卖出去就算不错了!再哭就把你卖到窑子里!”
那瘦小的身影抖得更加厉害,哭声却渐渐压了下去。
赵不全走近了些,借著灯光细看。
是个十五六的姑娘,身穿掉色的蓝布棉袄,头髮散乱著,脸上满是泪痕。
赵不全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汉子见赵不全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半天,脸上挤出笑容:
“这位爷,您是要买人?这丫头虽然瘦了些,可手脚还算利索,洗衣做饭都能干,您要是看上了,二两银子就成。”
赵不全没理他,蹲下身看著那姑娘。
姑娘抬头泪眼朦朧地看了赵不全一眼,两人同时双眼瞪大,愣在当场。
“恩公!”
女孩声音又细又颤,似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赵不全这才想起,是前几日在正阳门大街卖身葬父的那个姑娘,当时他掏出了二十个铜板,让她別跪著,回家去,可巧今日却在这般的场合再见了面。
“是你,”赵不全皱眉疑问,“你怎么在这儿?”